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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命追杀 分卷阅读
杨子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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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第一章(1) 第一章(2) 第一章(3)
第一章(4) 第一章(5) 第一章(6) 第一章(7)
第一章(8) 第一章(9) 第二章(1) 第二章(2)
第二章(3) 第二章(4) 第二章(5) 第二章(6)
第二章(7) 第二章(8) 第二章(9) 第三章(1)
第三章(2) 第三章(3) 第三章(4) 第三章(5)
第三章(6) 第三章(7) 第三章(8) 第三章(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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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6) 第十一章(7) 第十一章(8) 第十二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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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6) 第十二章(7) 第十二章(8) 第十三章(1)
第十三章(2) 第十三章(3) 第十三章(4) 第十三章(5)
第十三章(6) 第十三章(7) 第十三章(8) 第十四章(1)
第十四章(2) 第十四章(3) 第十四章(4) 第十四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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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引子


“鬼子进村啦!鬼子进村啦!”


村子口放哨的二娃子带头一喊,几个童稚的声音此起彼伏,点燃的导火线似地呼呼从村口传到仓库,集中在仓库里的村民们立时躁动起来。按照事先约定好的暗语,他们知道这次动真格的,上面的警察进村了。


“小李子,还是躲一下吧。”老村长挥手让大家安静,关心地看着小李子。


“我是大家选的,怕什么!”小李子脸红红地嘀咕着。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一半人鼓噪小李子顶住,另外一半主张还是先避避风头。然而,一个月内第三次当选村长的小李子陡然间犯了倔脾气,立意要和进村的警察评理。


老村长无奈地摇摇头。这时镇长带着一伙人走进仓库,把仓库出口堵住了。看这势头,老村长脸色都变了。见多识广的老村长看出跟着镇长一起进来的警察不是镇上的,显然是县城来的,而且带头的那位肩膀上扛着两条杠三粒星。


这时,刚刚还鼓噪的村民也安静下来,不自觉地向后收缩了一圈,小李子则跨前两步,挺起了胸膛。


镇长盯住小李子,严肃地说:“这次选举也无效!”


“为什么?”小李子圆睁着双眼回瞪着镇长,不服气地质问,“这次你又带来了什么理由?我不信道理总在你那一边?”


“这次就不是由我来说了。”镇长狡黠地笑笑,让开身子,警察朝小李子围拢过来,村民们一看这势头,好像充气的气球,也忽地一起拥到小李子身边。


一时间,剑拔弩张。


警察们停下来,身体随瞳孔一起收缩,有两位悄悄把手放到配枪套上,那佩枪套显然在进来前就打开了暗扣。


紧张的气氛被走上前的两条杠打破,他清了清嗓子。“你就是村民选的新任村长?”


“是的,我就是!”小李子提高了声音,仓库里几百号村民听得清清楚楚。“这次选举完全合法,你们还有什么理由宣布选举无效?”


“选举是合法,不过你不合法!”两条杠警察声音平和地说。


“我……”


“我不管你大名叫什么,不过小李子,我告诉你,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你生于1990,而不是你所说的生于1989,这样的话,你才十七岁,没有选举权 ,也没有被选举权。”


“我是生于1989年的,我……”


“你知道个屁,”镇长插进来,粗暴地打断小李子说,“你是孤儿,是个野种,政府比你更加清楚你的来龙去脉!”


“镇政府才知道个屁。”村民中个声音说,大伙嘻嘻哈哈笑起来。


恼羞成怒的镇长脸红脖子粗地喊道:“这不是开玩笑的,国家安全部门掌握着他的资料,别以为是野种就可以撒野……”


“你住口!”声音虽然没有完全脱去稚气,然而,任谁都可以听出,小李子愤怒了……



武警战士小王下班后和另外两位战士排着队,步调一致腰板笔挺地行进到故宫旁边的宿舍区。自动解散后,他才发现口袋里没有锁匙,他看看宿舍门,犹豫了起来,如果同宿舍的战友已经回来了的话,他可以等到明天上班时再拿回锁匙,他知道锁匙遗忘在什么地方。但今天负责守卫天安门国旗的战友要很晚才下班。等不及了,他想着,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走向天安门广场,他绕道向他上班站岗的毛主席纪念堂走去。


绕了一大圈,才来到纪念堂门前。他小心地从旁边上了32级台阶来到侧门,看到岗哨的时候,他又犹豫了起来,按照规定,毛主席纪念堂闭馆清洁打扫完毕后,任何人不得进入。在他犹豫的当口,岗哨朝他打招呼,他不再犹豫,走过去也打了招呼,说拉下锁匙在岗位附近。那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武警战士朝四下警惕地扫了几眼,招招手,示意他快去快回。


一口气上到二楼,他突然怔了一下,咿,怎么感到这么陌生?他想。这里是他最熟悉的地方,是他上班值勤的地方。但这次的感觉完全不同,竟然有些陌生,怎么了?他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呆,环顾了一下左右上下——二楼长廊,二十米的地方就是毛主席遗体陈列室,也就是自己每天笔挺站着的地方。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光滑透明可以照人的墙壁,明亮的——哦,他忽然忍不住莞尔一笑,这才发现感觉有异的原因。


灯,是水晶灯!过去两年,每次到这里,各个大厅走道都被水晶灯映照得金碧辉煌。可是现在已经闭馆,水晶灯全部熄灭,整个纪念堂都是靠微弱的壁灯照明,光线似鬼火似的,走廊两边的仙人掌更是在灯光下张牙舞爪的样子。


找到了陌生感的原因,武警战士小王故作轻松地迈着步子,朝毛主席遗体陈列室走去。离毛主席躺着的房间还有十米时,小伙子习惯性地轻手轻脚起来,锁匙一定掉在自己站立的地方,他想。今天下午自己站最后一班岗,他守卫在毛主席遗体旁边。老人家在这里躺了二十年了,他在老人家的尸体旁边站了也有两年多了。


怎么回事?他心中突然不安起来,刚刚已经知道了产生异样感觉的原因,可是那种异样的陌生感不但没有减少,反而缠得他更紧,甚至让他心口有些吃紧的压抑感。


他加快脚步,尽量不看走廊里半明半暗的鬼火似的壁灯和那仿佛有生命似的仙人掌,好在他如此熟悉这里,就算是闭上眼睛,也能摸到自己的岗位上。


怎么回事?接近停放尸体的陈列室时,那种巨大的不明所以的不安更加重。他以为自己的耳朵产生了回音,因为这个时候,这里不会有发出声音的“东西”。可是……他分明听到了什么声音,在这个时候,纪念堂里应该是万籁俱寂才对……难道是自己的心跳声?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这时脑袋里突然产生了扭头下楼,赶快离开的念头,只是,好像太晚了,他的两个脚已经不听自己脑袋的指挥,已经把他带到陈列室的侧门前。


他的心跳几乎停止了,他确实听到了声音,是从毛主席遗体陈列室传出来的,是那种压抑地仿佛从地窖里传出的声音,又好像刚下飞机的人听见的嗡嗡的低鸣声。


他陡然间出了身冷汗。按照有关习惯和这里不成文的规定,夜晚不处理任何涉及遗体的业务,久而久之,这个房间一到晚上就成为任何可以发出声音的“活人”的禁区。


可是,武警战士小王越来越确定自己白天站岗的地方传来了压抑低沉的声音,这种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在朦胧的壁灯衬托下,让武警战士小王汗毛倒竖。他脑袋里有个声音让他停下来,但这时他的手却轻轻放到了门把手上……


门没有上锁!他不知道是他紧张中无意推开的,还是门自己滑开的,他定睛看时,门已经悄然开了一条缝,房间里的声音却嘎然而止,代之飘来的是一股气味,那气味和感觉让他觉得再熟悉不过——不过,那是大队人群列队瞻仰毛主席遗容时房间里的气味,是毛主席安详地躺在那里,自己肃然地站在那里,大队老百姓沉默地走过这里时的气味。那种气味不应该在这种时候依然存在,不是吗?现在,里面应该只有一个死人!可是,房间里有人气,活人的气味,他双手微微颤抖,弯下腰,从微微打开的门缝里看进去……


房间墙上有人影在晃动,房间里没有点蜡烛,也没有风,墙上的人影在晃动,房间里有跳舞的活人!


不管是人是鬼,打搅了毛主席,我就要进去!武警小王捏紧拳头,准备冲进去,可是,这次,他的脚却无法挪动,因为他的双眼把双脚钉在了大理石的地上,而他的双眼正盯着水晶棺——是眼睛看花了,抑或是自己产生了幻觉,因为那水晶棺的盖子分明在移动……


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水晶棺材的盖轻轻拉开,小王停止了呼吸……遗体不能暴露在空气中呀,惊恐的小王这时竟然突然冒出了这样的担心,不过,这担心稍纵即逝,恐惧立即充满了他的每一个汗毛孔——


躺在水晶棺材里的毛主席缓缓抬起头,眼睛慢慢睁开,随即好像一具僵尸一样直挺挺坐了起来……


毛骨悚然,武警战士小王浑身筛糠似地瑟瑟发抖,他想转身,他想跑,他想喊叫,他想跳起来,他想……然而,他整个身子除了脑袋还可以想之外,其他都仿佛失去了知觉。


随即,他的脑袋也失去了知觉,因为,一根铁条从他脑后勺直直插进他的脑袋,捣碎了他的脑浆……



“我们正遭遇内忧外患,同志们,我们肩膀上的担子重呀!”站在会议室前台的国家安全部部长挥舞着手里的教鞭,转身面向墙上巨大的亚洲地图。


“所谓内忧,”部长用棍子在中国版图上沿着长江和黄河划了两条波浪线,“广大的农村地区……八亿农民……,第三次‘农村包围城市’已经迫在眉睫,我们再也不能掉以轻心……”


北京西苑国家安全部主办公楼三楼会议室里坐在下面听部长训话的各局局长们表情严肃、深有同感地沉重地点着头。


“至于外患,”部长把手中棍子定在地图中中国国界上方的一点,然后缓缓地成弧形划下去,最后停在中国南方国界的一点上,“从北到南,这个包围我们国界的弧形,就是对我们国家安全造成严重威胁的新月形包围圈!美日是这个包围圈的幕后策划者,现在台湾也跳出来鼓噪……”


局长们的眼睛惊奇的顺着部长的手从他们心中相反的方向一路滑下来,然后是一阵躁动。显然他们没有明白部长的意思,显然这个包围圈和他们心中的那个包围圈大相径庭,但更显然的是,各业务局局长的反应并没有出乎部长的意料,他脸上隐隐露出一丝得意和高深莫测的表情。他没有收回教鞭,居高临下地看着局长们,饶有兴致地观察他们疑惑不解地东张西望和交头接耳了几分钟。


然后,他收回教鞭,轻轻放到桌子上,当他再次抬起头时,下面已经鸦雀无声。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部长心里想。然后他要用早就准备好的腹稿,告诉办公室里中国情报和反情报部门的间谍和抓间谍的人,那个真正对中国造成致命威胁的新月形包围圈其实是……



年近八十高龄的军委主席激动地“呼”一声站起来,同时手在桌子上重重地拍了一下,“不行,决不允许这样,苏联东欧的历史不能在中国重演!”


政治局六位常委都紧张而关切地盯着老军委主席,其中由他亲手提拔的四位亲信也随着他不约而同地提了提屁股。


老人气喘吁吁地重重坐下后,他的四位亲信也随之松了口气。军委主席两年前已经把总书记和国家主席两个职务交给了新的一代党和国家领导人,而且他也退出了政治局。今天他是来宣布他人生中、也是中国共产党历史上最重要的一个决定!


“我多次向组织表达了我一退到底的决心,可是……,同志们,我们党,我们的国家,不能总把命运寄托在一个人身上,这次我下定了决心,我要一退到底……我最后恳求同志们今天以举手的方式表决我提出的一揽子提议!我再次强调,这次的决定关系到我们党的兴亡,关系到我们国家和中华民族的命运,不是关于我个人,更不是针对下一代领导核心的……”


会议室中除年近八十的老军委主席外,七名常委到了六位,两年前接任党书记和国家主席的新一代领导核心缺席会议。老军委主席讲完后,宣布举手表决。


军委主席的四名亲信争先恐后地举起了右手,总理和另外一位政治局常委看到大势已去,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低下了头……


年近八十的上一代领导核心松弛地叹了口气,脸上装出难过的表情,下巴下像青蛙下巴的一块鼓了鼓,说道:“我让出军委主席职务,现在他身兼三职,是名副其实的新一代领导核心……谢谢大家的表决,表决结果:四比二通过。”


只剩六位政治局常委的表决如果出现平局,军委主席也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右手举起来,好在自己提拔的四位常委依然忠心耿耿,这让他没有必要去犯一次中国共产党的纪律。


“让他们进来吧。”老军委主席脸上虽然仍然挂着勉强装出的痛苦的表情,但已经难以掩饰兴奋和急不可待的表情。


门悄悄打开了,军委副主席和国家安全部部长走进来,他们身后跟着三位医生打扮的人,其中一位头发已经花白,两位戴着眼睛,三位都用口罩把脸捂得严严的。


老军委主席朝他们亲切地点点头,随即朝会议室左侧的一个小门抬了下下巴。“可以开始了。”


军委副主席和国家安全部部长扫了眼会议室里的六位政治局常委,他们都看到六位中有四位脸上带着明显的放松的表情,于是他们知道了结果。


军委副主席先走到门前,推门前,他犹豫了一下,国家安全部部长上前一步,用手掌贴在门上,然后有那么一瞬间,他也迟疑了一下,不过只是一瞬间,他知道在自己身后有老军委主席和另外四名政治局常委的眼睛。


门太重,还是他们的眼睛太火热?短短几秒钟的推门动作,竟然让国家安全部部长许长征的背上出了一身冷汗,门打开了……


里面很黑。


这个黑暗的小房间里坐着刚刚得到军委主席宝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统帅,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和中共中央总书记古月先生……



波涛汹涌……


小小脑袋再次浮出水面时,孩子脸上露出惊恐和祈求,“爸爸,爸爸,我不想学游泳了,爸……”


他透过血水模糊的眼,看见三岁儿子那天使般的脸蛋,天使正在哀求,天使害怕了……


身上的伤和腿上的脚镣让他再次下沉。下沉前,他使劲睁开眼睛,搜寻妻子的踪影,除了天使的小脑袋,除了波涛汹涌,除了渐渐远去的美军军舰,除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沉下去,却仍然不愿意闭上眼睛,这时,他看见了过去八年朝夕相处的妻子,她在海里,在深不见底的海底和儿子之间——妻子的灵魂已经离开了,但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刻,她让儿子骑在自己身上,让自己灌满海水的尸体托着儿子……


他再次冲出海面,脸上是血,是海水,还有泪水,“爸爸,我听话,我不泼牛奶了……”


孩子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惊恐的哀求中夹杂着呛水的咳嗽。他想睁开眼,最后看一眼儿子那带给他幸福和快乐的脸蛋,可他突然又害怕睁开眼睛,他不敢面对儿子那惊恐哀求的童稚的眼睛……他再次沉下去……


他想沉进无底的太平洋深渊,然而,从头顶上仿佛天堂里传来的儿子的声音让他一次次浮出水面。他再也无法面对眼前的一切……


他曾经无数次在心底发誓,只要自己还有一口气,就要保护妻子和儿子……


然而,妻子已经死在他眼底下,儿子正在他眼前死去!


“让我先死!!!”他狂吼一声,他要用这声音挣脱脚镣,用这吼声震破自己的耳膜,震爆自己的眼球,挤出自己痛苦的脑浆……


“致命系列”终结篇《致命追杀》之 引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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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1)


小李子愣愣地站在那里,眼见被他打倒在地上的公安哆哆嗦嗦摸到腰间的枪套,打开了套子的盖子,这时耳朵传进好几个村民惊呼“快跑”的声音,于是他条件反射般拔腿向仓库大门冲去,目瞪口呆的村民感觉一道闪电般,小李子已经冲进了渐渐低垂的夜幕之中。


本来他应该犹豫一下,想一想自己该往哪里跑,但身后传来的公安的愤怒的声音让他放开了两条腿,他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跨过晒谷场,然后毫不犹豫地跳下稻田,就在他双脚落在窄窄的田埂上的一瞬间,两发手枪子弹从他头顶上艘艘划过。


划破小李村的两声震耳欲聋的枪声仍然在震颤,接着传来子弹射进稻田泥土里的两声闷响。两发子弹发出的两种声音之间大概只有半秒钟,然而,小李子不但听出了这些微的半秒钟之差,而且在这半秒中里,他竟然迈出了十几步,快过脱缰的野马,稳稳当当地飞驰在夜幕低垂的田埂上。


有那么一瞬间,小李子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但那只是一瞬间,身后的吵闹声转瞬即逝,他已经站在后山古庙的门前。


他没有手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用了多少时间跑到后山的古庙前,但他知道,那些不熟悉乡间田埂小路的警察绝对无法在半个小时内摸到这里,何况村民们也不会为他们指路,甚至不会告诉警察小李子逃到了这里。虽然小李村的村民都知道,这里是小李子真正的家。


他推开这道从来不拴锁的门,庙里已经漆黑一团。小李子定了定神,黑暗中,他竟然能够感觉到古光老人的呼吸,但他心里明白,古光老人的呼吸是从来不发出声音的。


他熟练地转身在门边摸索了一阵,找出火柴和蜡烛。


蜡烛光照亮了古庙,小李子随着墙上飘动的佛光道影轻手轻脚走进佛座旁边的边门,进入到这间他如此熟悉的小房间,他立即感到了一种平和、温馨和安全感。


“古光爷爷……”


“你回来了。”在蜡烛光中跳动的古光爷爷没有抬头,应了一声。


“出事了,我出事了……”


“我知道。”老人抬了一下眼皮,一动不动地在木板床上打坐。


“您知道?”小李子把蜡烛插在桌子上的烛台上,房间里晃动的影子渐渐安静下来。


“你气喘吁吁,脚步不稳,声音中透出迷茫,这座古庙还是第一次感觉到你有这种情形,你先坐下吧!”


小李子惴惴不安地坐下,这个动作大概化了几秒钟,但当他坐下、抬头看到慈祥的古光爷爷时,他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日的宁静。


古光爷爷关切地打量着小李子,然后把眼光停在他脸上,微微点了点头。


“爷爷,我打了警察,爷爷,您不相信吧,我一下子打倒了三个警察,”小李子原以为会在老人脸上看到惊讶、不解甚至责备,但他什么也没有看到,老人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小李子压下自己的不解,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讲完了,老人也只是微微动了下眉毛,随即抬头看着长久失修的屋顶,叹息了一声道,“终于出事了!”


小李子还是迷惑不解,嘴巴动了动,终于没有问出来。但过了一会,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为自己辩解。


“爷爷,他们三个人过来抓我,我一生气就把他们推开,可是他们更凶了,后面那两个年轻的上来就想打我,可是他们好像根本就不会打架,两个警察有模有样的拳来脚往,可是连我的衣服都沾不到边……”


“既然人家打来打去都没有碰上你的衣服,那你跑开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把人家打倒?”古光老人叹息着责怪道,脸上却仍然是一片祥和。


“不是……”小李子憋红了脸,“爷爷,他们边打还边骂我,我受不了他们骂我‘野种’,我……”


“唉,”老人用叹息声打断了小李子,“孩子,你不是野种。”


“可我是孤儿,我没有父母,至少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我是您在野外捡回来的!”


“你不是野种,”老人微微提高了嗓门,“你不是野种!”


老人说罢,慢慢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小李子有些不服气,还在那里嘀咕,“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年出生的,国家安全部的人比我还清楚我的出身……”


“国家安全部?”老人睁开眼,疑惑地盯着小李子。小李子就把镇长所说的讲了出来。


老人认真地听,过后只是自言自语地说:“又是国家安全部!”


小李子并没有注意到老人话语中的“又”字,还沉浸在自己身世的疑惑和悲伤中。


“古光爷爷,我是野种吗?您从哪里捡我回来的?我到底是哪一年出生的?……”


古光老人摇摇头,然后伸过一只手,轻轻放在小李子的手臂上,小李子顺手抓住爷爷榆树皮般的手,顿时感到一股温暖从古光爷爷手掌传到自己手心,又从自己的手心传遍全身,他抬头看着比一个世纪还古老的古光爷爷那满脸皱纹,似深秋里的树皮般的脸,心中有些内疚。古光爷爷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村子里的人谁也说不清他是什么时候住进小李村后山的古庙的,也不知道他住在这里多久了。如果小李子问急了,他们就告诉他,他们的爷爷告诉他们,当他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古光老人就住在后山废弃的古庙里。


“爷爷,您告诉我真相吧!”小李子恳求道。


“真相?”老人眼睛里露出迷惑,随即温柔地说,“孩子,这世界上哪里有什么真相,你爷爷一个山野之人,又能告诉你什么?”


“您就告诉我您知道的吧,爷爷,我过一会就要逃亡了,我想知道真相!”小李子倔劲又犯了,盯着老人不放,两手抓住爷爷的手更加紧了。


“真相?把我知道的告诉你?孩子,我知道的就是真相吗?什么是真相……”看到老人眼中那茫然的眼神,小李子有所警觉,他手中使劲,暗暗捏了一下爷爷的手,想把这位百岁的老人拉回到现世。从两年前开始,古光爷爷就常常会陷入这种仿佛脱离了现世的沉思和迷茫之中,小李子有种感觉,那就是如果自己不及时把老人拉回来,老人的灵魂也会和他的思绪一样脱离身体,飘到遥远的另外一个世界去。


果然,小李子把老人拉回到破庙里。“就告诉我您知道的,爷爷。我现在就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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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2)

第一章(2)



老人的手微微抖动了一下,老人没有感觉到,但小李子感觉到了。


“你想知道什么?我已经告诉过你了。那是1990年的初春……其实,我从八十岁以后就不再记忆年头,人活到八十就会明白,年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不记也罢。但我记住了1990年,那个北京逃过来的年轻人,还有你……”老人说到这里,手中又传过来一股温暖。“……让我记住了那个年头。”


“1990年?”


“不是,是1989年,那一年北京好像发生了什么事,唉,我已经有几十年不问世事了,那个年轻人就是在北京天安门发生了那件事后逃到这里的,当时他带着你……”


“他就是我父亲?”小李子急切地问。


“不是,他才只是一个没有大学毕业的学生,他逃出北京,本来已经很顺利逃出了追捕他的人的眼睛,可是就因为在路上为了营救一个被抛弃的孩子,结果暴露了行踪,始终没有甩掉那些追杀他的人。你想想,他一个年轻的大学学生带着个婴儿如何逃得过那帮职业杀手?终于,在1990年初春的一天,艰难地逃到古庙的后山时,他放弃了!他身负重伤,满脸是血,怀里紧紧抱着个婴儿……”


“那婴儿就是我?”


老人点点头。“我看到他,也有些犹豫,毕竟我不清楚他的来历,也不知道他是否是罪犯,所以,我只想到要为他疗伤而没有想到立即带他离开。就是这么稍微一犹豫,那帮人四面包围过来了。他就躺在那里,血还在流,我看到他对我眨眨眼,我过去,俯下身。他断断续续说话,主要是要把怀里的婴儿托付给我,他还告诉了我你的来历,他讲呀讲,我眼看追上来的便衣就要冲过来,想他快点讲自己的来历和被追杀的缘由,可是他讲完你的来历后,就好像完成了一桩心愿,叹了口气,先是紧紧合上嘴巴,然后深情地最后看了眼飘着白云的蓝天,悲伤地依依不舍地合上眼睛,我想他是不愿意讲自己的来历,或者他已经意识到自己难逃一死,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为完成了最重要的事情而陡然松弛下来……”


小李子眼里泛着泪光,在蜡烛的闪烁下晶莹剔透。


“当时如果先止血然后马上送医院,他还有救,我看那些便衣过来,就抱着婴儿跳开了,我当时是想那些便衣不可能见死不救的。那些便衣大概有七八个,为首的那位大约四十多岁,他们围着那个大学生像欣赏一头受伤垂死的小鹿,我看得心里焦急万分,如果再拖延,血流过多的话,就回天乏力了。可是那个便衣头头拿出一个像砖头那样的第一代移动电话,不紧不慢地拨电话,我从这些人的腿间看过去,那趟在地上的血人还在微微抖动,我实在忍不住了,就又跳了出来。”


古光老人停顿了一下,侧耳倾听一会,皱了皱眉头,微微眯着眼睛继续讲:“那七八个人反应相当敏捷,就在我刚刚站稳的刹那间,已经有三四条长短枪乌黑的枪口瞄到我身上。我当时怀里抱着你,行动不便,再说,我又不是出来和他们打架的,我平静地说:施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我边说边注意到,见到我显然让他们紧张,他们大概以为在这荒郊野岭,他们的所作所为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最先恢复过来的是那位四十多岁的头,他收起电话,缓缓走过来,说,老人家,这个人是罪犯!我说,罪犯?罪犯也得先救命。那当头的咧嘴哈哈一笑,他的右眼角有一颗痣,一笑那痣就上下抖动。他说,老人家,我这不是在打电话叫救护车吗?说罢,他又哈哈笑起来。我一听就知道他在撒谎,那个学生都快把血流完了,就算他打电话叫的是飞机,也来不及了。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先为他止血,可是那七八个人根本没有这个意思。我焦急地说,恐怕来不及了,我可以试一试,先为他止血,我还有一些创伤药。说着,我就想走过去,可是那个头伸出一只手喊了一声:且慢!这一喊,他身后那几个人又同时把手枪和微型冲锋枪抬了起来。那个头又嘿嘿地冷笑了两声说道,躺在那里的是国家级要犯,任何人不得接近!”


“那不是死路一条!”


“不错,到那时我才清楚,原来他们就是在等他死。明白过来后,我想,也许还不迟,于是暗中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了周围的情形,正在我准备动手的时候,那个右眼角有痣的头开口了,他说:老人家,我们是国家安全部的,今天你所见的事涉国家安全,我们希望你什么也没有看见,嗯?!我捏紧的拳头突然松开了,我原来以为他们是一帮公安痞子或者地方政府的打手之类的,知道他们是国家安全部门的便衣的时候,我突然没有了斗志,更何况,我当时并不知道北京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清楚眼前的学生到底犯了什么罪。当然我潜意识里更多的是想到了怀里的你,硬来可能救得下躺在那里的小伙子,但我怀里躺着你。于是我退后了两步,决定退一步把保护你作为目标。”


“爷爷,我不明白,就算那个带着我的学生是当年天安门事件的闹事分子,可是他们也没有必要那么残忍地对待他呀?”


“孩子,这也是我不明白的,但当时我不问世事多年,并不清楚外面的情况,更不知道当时国家已经提倡法治了。直到后来,有了你,我不得不经常下山买牛奶和婴儿用品,才慢慢了解到社会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无论是公安警察还是国家安全的特工,都没有权利这样对待被追捕的逃犯。可是,几个全副武装的国家安全部便衣就在我眼前让一名青年学生活活流血而死,怎么回事?后来风声小了点,我开始打听那位带你来的学生的身世,可是我到处碰壁,当地政府先是告诉我逃犯是自然死亡,又说是拒捕被击毙,当我告诉他们真相后,他们又说他们也不清楚,这事属国家机密。我锲而不舍,想追查到底,找出真相,可是不久他们就干脆告诉我,说我所说的完全是编造的,查无此人也查无此事,还嘲笑我那天一定是产生了幻觉!


“而且,在不停东打听西打听的过程中,我也了解到,北京1989年发生那件事后,很多参入的学生跑到国外,另外一些没有逃跑掉被抓住了的,都被判刑了,可是却并没有被秘密处决的,政府在这件事的立场是鲜明的,不管是根据什么法律,不管这法律是否正确,但他们对学生的判决结果基本上都是公开的,至今也没有秘密关押和秘密处决过一个学生。”


“可是,爷爷,那个浑身是血的学生不是北京来的吗?”小李子不解地问。


“是的,”老人说,“所以我始终没有搞清楚那人是谁,怎么会被一路追杀到这里?他和北京天安门游行示威的学生有什么不同?他为什么孤身一人?他又有什么神秘的地方引起国家安全部如此兴师动众,必除他而后快……”


小李子突然听到了骨节“咯咯”响的声音,随即他发现是自己紧握的拳头发出的声音。“爷爷,干出这种禽兽不如伤天害理的事,他们怎么会是国家安全部门的人?您没有弄错?”


古光老人摇了摇头。“我一开始就没有看错,我没有怀疑他们,孩子,我活了一百多年,还分得清地痞流氓和政府国家权力机关人员的区别,虽然他们都残酷地欺压人民,但罪犯们在犯罪时往往做贼心虚、底气不足,而政府的人却在干同样残忍的事时理直气壮、大义凛然。唉……何况,后来地方政府还过来了解过你的情况,不过显然他们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来了解情况,我看他们只是受命而来的,而且还带来了让我闭嘴的暗示。那大概是在一年后我到处找真相不果时发生的事,我当时看到活蹦乱跳满山跑来跑去的你,心里害怕他们会对你下毒手,于是,就放弃了追求真相,只好把这一切埋在了心底。这一埋就是十七年,十七年呀!”


“爷爷,那天他们就看着那个学生流干血而死?”小李子声音里透出颤抖。


“是的,”老人声音里露出疲惫。


“您和我就看着他们干这一切?”


“是爷爷看着他们干这一切,孩子,你,”老人声音里透出温柔,“躺在爷爷怀里,两个眼睛一眨一眨地打量着爷爷呢!”


“结果他们竟然放过了我们两个,特别是放过了我?”


“是的!”


“为什么?爷爷,我不明白,如果他们那么邪恶,为什么会留下我,留下活口?”


“孩子,我也不太清楚,我想大概是你太小,而我又太老,我当时已经九十多岁了,站在那里像一根风干枯萎的树干,怀中的你还是婴儿。”老人说到这里,垂下眼温柔地看了一下自己的怀抱,仿佛那里还躺着当初那个嗷嗷待哺的婴孩似的。“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又如何可以养大一个婴儿?”


“就这样,那位眼角有痣的国家安全部的头头放过了我一命?”


“是的,”老人收起了满脸的慈祥和温情,脸上突然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严酷,“他放过了你一命,也救了他们八个人的命!”


“什么?”小李子没有听懂。


“因为如果当时他们敢向你下手,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爷爷,您说什么?”虽然这时从古光爷爷手上传来阵阵让他发麻似的电流,小李子仍然一点也不明白。他看着古光爷爷,希望从老人脸上看出他到底在说什么。


“孩子,由于抱着你,我无法救那个青年学生,至少我无法在七八支枪下同时救出你们两位,但那时那年轻人已经流血而死,这时如果他们还要对你下手,我绝对不会让他们活着下山!”


老人脸上的冷酷让小李子浑身打了个冷颤,想抽回仍然留在爷爷手里的左手,但爷爷手上传来的电流却好像粘住了他的手。“爷爷,您说什么……他们都是全副武装的国家安全部特警,那枪口还对着您,您说您要让他们……”


“是的,孩子,以我的武功,十七年前,他们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爷爷,您会武功?……”小李子嘴巴张开却无法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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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3)


杨文峰是在北京东北郊区的大山子一间出租屋里被公安带走的。当时全国范围清查出租屋的运动接近尾声,大山子派出所决定在当晚执行最后一次突然袭击。这次突然袭击的成果不大,这也从另外一面说明前段工作开展得力,非法出租屋的问题已经得到根本上的解决。


抓获在逃犯杨文峰纯属偶然,也算是这次突然袭击的意外收获。这次行动中,两位干警立功受奖。


这两位是刚从警校毕业的实习干警,那天他们在推开一间郊区农村的平房时,差一点被房间里扑鼻而来的味道呛得晕过去。


十几平方米的房间,木板床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人,一眼看过去,就能判断出他们都是刚刚进城的农村工,严格说,他们并不属于这次清查出租屋的对象,但是既然上面要求在允许的情况下,对农村工来个身份证登记也是上面布置的任务之一。于是两位干警勉强忍住刺鼻的味道,吆喝两声,叫起地上的盲流,要求出示身份证,一一登记。


两位干警小心地找了块干净地半蹲半坐。为了快点干完工作离开这间怪味房,他们让盲流们排起队,一个一个过来登记身份证,两位干警就这样头也不抬,接过一张张递过来的身份证,匆匆登记名字和号码。


登记到第十个的时候,一张身份证递过来,两位青年干警却突然怔住,并没有接过那张身份证。那张身份证是二十年前的,这之后已经更新过三次,但二十年前的身份证却看着像新的一样……可是让两位干警发怔的并不是那张过时的身份证,而是那只拿身份证的手——那手不同于一般盲流的手,盲流的手比较黑,而且好像总也洗不干净,但眼前小心翼翼捏着身份证的手不属于盲流,那是一只给人沧桑、回忆和沉重感的手,手掌上一眼看去就能看出厚厚的一层硬茧……在两位干警稍微一犹豫之间,那只拿身份证的手轻轻把身份证放在两位干警的登记本上,这时两位干警差一点惊讶得叫出来。


放身份证时,那只手手掌朝下,手背朝上,两位干警看见这人的右手的五指……


五个指头都没有指甲,上面露出丑陋的结了疤的红肉……


两位干警从怔住到吃惊也只不过是几秒钟的事,他们两位同时抬起头,先看到一堵墙一样魁梧的身材,然后是宽厚的肩膀,随即他们看到一张中年男人的脸,脸色微微泛紫红,浓眉皱成一个结,给人若有所思的样子。两位干警虽然缺乏经验,但他们只用了几秒钟就得出了结论:这个人不可能是盲流。


一位干警瞥了一眼身份证,“你叫杨文峰,你知不知道这身份证过期了,应该换掉了……”


“不,这身份证不能换!”中年人突然伸手拿回了身份证,憋红了脸。两位公安干警不觉一愣,他们没有看清这中年人是如何拿回身份证的,他们两位都死死盯着中年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两人都看出那人脸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些伤痕。


看到两位干警直视着自己,中年人眼睛中的怒气渐渐熄灭,代之是一闪即逝的迷茫和痴痴迷迷的回忆。


“你的手指甲是怎么回事?”另外一个干警问,两位干警都慢慢站了起来。


“我的手指甲……?”杨文峰仿佛不知道干警在问什么,喃喃自语道,同时他那一双明亮的眼睛中释出了更浓的迷茫……


这迷雾般的迷茫没有逃过两位年轻干警的眼睛,事实上,两位警校优秀的毕业生甚至也透过杨文峰眼中的迷雾看到了他内心深处不易察觉的痛苦。然而,两位干警却误解了这迷茫和痛苦。


一位干警要回身份证,边登记边用问题吸引杨文峰注意力。另外一位干警转身离开了房间,他使用手提电话接通了公安局档案科,他希望把杨文峰这个名字输入电脑,查一下这人是否有犯罪记录。电话那头的接线员听到名字后,并没有输入公安部统一的公民检索电脑里去查找,因为他面前就有一份杨文峰的通缉令……


打电话的干警静静听完档案科的同志读完通缉令,轻轻关掉电话,这时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他松开了枪套,抽出手枪,打开保险,然后解开了手铐的链子。


这次当他再走进平房时,他紧张得什么味道也没有闻到。另外一个干警还在有一句没一句地查问杨文峰。但显然问题已经青黄不接。


“你为什么住在这里?”


“我?就住在这里。”


“你的家在哪里?你没有家?”


“家?……”中年人脸上的表情刹那像死一样难看。


“你是干什么的?”看到这个情形,那公安干警换了问题问道。


“我?我是干什么的?”那种让两位公安干警产生误会的迷茫再次浮上杨文峰的脸。


这时假装检查房子的打电话的干警已经绕到杨文峰的身后,当他转身面向杨文峰背面的时候,整个房间里,除了一个民工外,其他的都惊慌地向墙角闪去,他们看到干警手里多了一支乌黑的手枪和程亮的手铐。


问话的干警提高声音


“你是谁?”


“我是谁?!”


杨文峰说完就好像凝固似的,嘴巴又轻轻连声自言自语问了好几次“我是谁”“我到底是谁”。问话的警察在他迷茫自问之间,微微向后退了一步,和他拉开了距离,也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那位站在杨文峰身后的警察看见同伴已经准备就绪,突然举起了手枪,大声喊了一声:“不许动!”


可是那叫杨文峰的中年人没有任何反应,他本来也没有动,微微动的只有他的嘴唇,他仍然在重复问着“我是谁”这个问题,只是已经是无声地发问,他脸上的表情显示出这个问题仿佛很难回答,这个问题显然比公安的呼喝声更让他感到困惑。


“不许动!慢慢转过身来!”


那中年人嘴巴还在无声地问“我是谁”,身体却慢慢转过来,当他看到身后那位干警右手举起的手枪和左手的手拷时,脸上一闪的恐惧和愤怒代替了迷茫,那恐惧如此巨大,使得警察捏枪的手感应般地颤动了一下。


如果那可怕的恐惧和愤怒多停留几秒钟,持枪的干警可能会失去控制而扣动扳机,然而,那恐惧和愤怒一闪即逝,随即,杨文峰脸上出现深邃的回忆的表情,仿佛他正在想起什么,话已经到嘴边:“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杨文峰,你被捕了!”


干警的声音让杨文峰双肩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随即他脸上的沉思消退,代之的是死灰般的颜色,那是迷茫和绝望的颜色。


当前后两位年轻力壮的公安干警同时逼近,伸手控制住他时,杨文峰好像瘫痪了一样,浑身冒出虚汗,呼吸急促,眼睛里射出惊恐和痛苦的光束。


在没有任何抵抗的情况下,两位立功了的青年干警给杨文峰戴上手铐,把他带走了。


在当时满屋子的农村民工看来,逮捕进行得很顺利,青年干警也特别有型,比电视剧里的公安干警更加逼真,整个过程利索、轻松。


然而,两位干警很久以后还感到心有余悸,当然,他们谁都没有说出来——就算想说出来,也无法表达出来,他们绝对知道或者感觉到,当时的自己心里一点都不轻松。


那天,当他们一前一后逼近杨文峰的时候,两人的心里都突然不约而同地升起了莫名的恐惧,当他们把手铐套在嫌疑犯的手腕上时,他们两人自己的手都不约而同地微微颤抖……


很久以后,当他们知道真相的时候,两人才知道,当时他们捡回了自己的性命!


由于莫名的恐惧和紧张,结果那天逮捕杨文峰的情景永远印在他们的脑海里,以致在后来国家安全部门找到他们时,他们两个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准确地描述当时发生的一切。


最后,当他们把这个让自己立功的逮捕细节详细描绘给右眼角有一粒痣的国家安全部部长听的时候,部长毫不掩饰地放声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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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4)


“姓名?”


“杨文峰。”


“出生年月?”


“1965年4月……”


“好了,没有问你的生日!”


“18日!”


审讯的公安干警老姜皱了皱眉头,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身份证,疑惑地瞪了一眼杨文峰。


“你刚才说什么?你的生日是1965年4月18日?可你的身份证上不是这样写的!”


杨文峰眼中又流露出一丝迷茫。“那写错了,我记得,我的生日是1965年4月18日。”


“哼,你妈哪一天生你你也记得。”老姜嘲讽地嘀咕道。


老姜是公安局审讯科的老科长,经验丰富,是杨文峰案件的主审官。由于通缉令是公安部发出的,详细材料和指令需要公安部的通知来后才清楚,但公安局审讯科开会研究,不能错过审问这个一级通缉罪犯的机会,何况,根据犯罪心理学,刚刚拘押后的这段时间,罪犯的心理防线是最容易被突破的。


坐在老姜两边的是一名记录员和副主审。房间的角落摆了一架老式摄像机,但由于经费紧张,局里暂定只有在罪犯坦白从宽交待罪行的时候才拍摄下来,这样节约磁带。


“杨文峰,知道我们为什么抓你吧!”


“不知道。”杨文峰声音很轻地答道。


“你是公安部一级通缉在逃犯!”老姜严厉地说,“现在知道我们为什么抓你了吧!”


“知道了。”杨文峰回答的过程中,眼神游弋不定。


“我们为什么抓你?”老姜缓和了语气,循循善诱地问。


“因为……因为我是公安部通缉的一级在逃犯。”


“好,那告诉我们你犯了什么罪?”老姜的口气更加轻松。


“我不知道!”


“那么,告诉我们你为什么逃跑?”老姜科长皱了皱眉头。


“我没有逃跑。”杨文峰声音很小,但回答却很干脆。


“没有逃跑,你混迹于盲流之间,离家……”


“我没有逃跑,我没有混迹于盲流之间,我就是盲流,我没有家,不,我有家……”杨文峰眼睛里再次露出一闪即逝的极度痛苦,“盲流那里就是我的家!”


老姜科长愣了一下,心里盘算着。这杨文峰显然不简单。老姜科长虽是从他眼里看出了恐惧,但随即却发现那恐惧根本不是因眼前他被捕的事情而生,那恐惧好像来自他的深不见底的内心深处……


这杨文峰心里一定埋藏着巨大的秘密,老姜想到这里,不觉挺了挺腰,一定要在公安部来人把犯人带走前审问出结果,向公安部那帮老爷们露一手,让他们知道:姜还是老的辣!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


“杨文峰,你坦白交待吧!你的时间并不多,你是知道我们党的政策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等了一下,见杨文峰没有回应,他又提高声音说:“我们都很清楚你的一切,现在只是给你一个机会。”


杨文峰仍然没有什么反应,事实上,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无论老姜和副主审说什么,杨文峰都没有反应,连脸上的表情也一成不变。那是一种沉思的表情。


看到杨文峰脸上的这一表情,老姜一开始心中暗暗高兴,凭他三十年的审问经验,犯人陷入沉思往往是大彻大悟也就是彻底自暴自弃、和盘托出的前奏。


可是,老姜的高兴没有持续多久,也是他三十年的经验马上让他认识到自己这次错了。因为,杨文峰脸上确实是沉思的表情,而且显然他也陷入到深思之中,或者用行话说,是正在“做思想斗争”。然而老姜现在可以肯定,杨文峰在想别的什么事,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换句话说,他根本没有把自己的提问当回事。就像他刚刚被捕时的满面恐怖,那恐怖绝对不是因为他害怕被捕而表现出来的。


嫌疑犯杨文峰从沉思到沉稳,审问科长老姜却越来越烦躁,半个小时后不是犯人,而是他的头上竟然渗出了汗珠。


“杨文峰!我警告你,我们有办法让你开口!”


“你们有什么办法?”杨文峰陡然警觉地抬起头,对老姜说的“办法”产生了兴趣似的,这让老姜心中纳闷和不安。


“杨文峰,我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坦白从宽。我们当然有办法让你开口,放心,我们不会使用行刑逼供的,事实上,我们连碰你一根指头也不会的。但你最好识相一点,不要逼我们走到这一步,你还是自己交待出来的好!”


“你们没有办法让我说我不想说的东西,谁都不可以,你们没有办法了……你们的办法用完了,你们没有办法了,你们的办法用完了……”


杨文峰突然有些语无伦次,身体微微前后摇晃着,连续发出含糊的梦呓,足足有一分钟,他的声音才慢慢低下来,身体停止了摇晃,头也慢慢低下来,到后来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如果这时老姜科长能够看到杨文峰的眼睛,他一定可以看到一片深蓝的大海,不,是漆黑的大海……可惜他没有看到。


杨文峰也没有让溢满眼眶的泪水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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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5)

“不但我会武功,孩子,你不是也会吗?”古光老人脸上露出慈祥,眯着眼看着疑惑的小李子。


“我也会武功?”


小李子嘴巴张得大大的。小李子初中毕业后就开始如饥似渴地读书,但在穷乡僻壤的李村,能够找来读的书并不多。小李子最喜欢的就是金庸的小说。每每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常常想着金庸的那七部武侠小说,有时他仿佛进入到武侠小说的世界里,从江南水乡到塞外大漠、从林海雪原到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草原,他小李子一会是郭靖,一会又变成了杨过,在床上翻一个身后,他又俨然讲出了萧峰的对白……在少年的幻想中,他刻苦学武,从“打狗棒法”到“蛤蟆功”,从“降龙十八掌”到“九阴真经”,他都一一学会精通……


这样的幻想,让孤儿小李子在无数个夜深人静,每个家庭都关门闭户合家团圆的时候,能够在这孤烛独影的古庙中和百岁的古光爷爷度过一个个充满希望充满憧憬的酷暑和寒冬。


然而,他现在一点也不明白古光爷爷在说什么,他会武功,是“蛤蟆功”,还是“降龙十八掌”那样的武功?


“爷爷……”


“孩子,想想你是怎么一挥手之间就把几位公安打得趴在地上。”老人停了一下。


小李子这才想起来,那几个公安无论怎么使劲都无法沾到他的衣服,而在自己听到他们再次辱骂自己是“野种”时,怒从心起,挥手之间,就把两个公安打倒在地,而且那两个警察好像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一时无法爬起来。


“孩子,再想想,你是如何跑到这里的,你才用了几分钟。”老人微笑着,又停了一下。


小李子这才想起,自己确实好像飞一般风驰电掣到了这里,而且在大部分时间里,他几乎没有看路,他的两个脚沾地即起……


“孩子,你再深吸一口气,然后听一下,”老人说罢先静了下来。


小李子深吸一口气,他脸色都变了,因为他听到了外面虫子的声音,他听到了村子里的鼓噪声,他听到了老人的呼吸声,而他以前一直以为老人呼吸时是不会发出声音的。


“孩子,你会武功!”老人说罢,微微眯上眼睛,随即又叹息了一声。


“爷爷,”小李子的疑惑一点也没有减少,“我会武功?我没有学习什么武功秘笈,也没有练功呀。”


“孩子,什么武功秘笈,那是武侠小说上的,其实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中,各种各样的武功高手层出不穷,但让他们成为武功高手的途径只有一个……”


“少林‘易筋经’,还是‘一阳指’,……”小李子打断道。


“刻苦练习,十年如一日的刻苦练习!孩子,这是唯一的途径!”


“爷爷,”小李子想了想,“照您说,只要刻苦练习就可以成为武功高手,那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为高手?”


“错了,孩子,如果有什么武功秘笈,有什么灵丹秒药,那才会让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成为高手!”


“……”小李子嘴巴张了张。


“然而如果需要十几年如一日的刻苦练习才能造就一个武林高手的话,那么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几个人可以做到。”老人停了一下,接着说道:“特别是在现代社会,科技发展了,洋枪洋炮出现了,人们已经可以从地球的这一边按一下钮,就可以摧毁地球另外一边的人类……真正愿意苦练功夫的人早就没有了!”


这和小李子从武侠小说上看到的不同,也不符合他一直以来幻想的形象,他心里不觉微微有些失望。但他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来。不过古光老人感觉到了,这时小李子把右手伸过来,两双手又紧握在一起。


“爷爷,我刻苦练习了十年高深的武功?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孩子,不是十年,是十七年”老人侧耳倾听了一下,声音里透出了别离的伤感,“孩子,你不记得我第一次抱着你的感觉,我手里早就把你放下了,可是心里我我始终怀抱着你。我以前打坐时都是把手平放在两边,可是自从有了你,我就习惯了把双手做成怀抱的姿势打坐,这个姿势让我感觉到你那小生命还在我怀抱里似的,让我这颗苍老得枯萎了的心重新感觉到了生命和温暖,这可能是我又活了这么多年的主要原因……”


小李子感觉到从老人手里源源不断传来的温暖……


“当时,我不知道把你怎么办,你唯一的亲人死在我面前,死后他们连尸体也带走了,从此下落不明……我如果把你送人或者送到政府的孤儿院,不知道人家是否会欺负你,又不能确定他们是否会回来找你的麻烦……于是我决定自己抚养你,可是,孩子,我从小出家,后来又当道士,佛教和道教虽然都精通,可是我哪里知道怎么抚养孩子,你还是婴儿……”


老人的手微微抖动着。


“更何况,我当时已经九十多岁了,如果你不能快快长大,如果你长大后不能保护自己,我就算抚养你长大,又能怎么样?我还记得那个青年学生无依无助惨死在我眼前的情景……”


“爷爷,我长大了,我能够保护自己了!”小李子动情地说,抬起一只手,用手掌在爷爷枯树皮般的手背上抚摸。


“是的,是的,”古光老人眼里泛着泪光,“可是,孩子,想起对你的训练,我就于心不忍,可是我没有选择呀,爷爷只会武功……”


“爷爷,什么训练,我不知道呀?您就不要难受了,我都不知道什么训练。”


“可怜的孩子,”老人抬起一只手擦了下眼角,“那是因为,十七年来,爷爷每时每刻都在残酷地训练你,爷爷是在折磨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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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6)

杨文峰的那份通缉令竟然是公安部副部长亲自签发,只有一纸公文,档案和所有附件都在副部长办公室,由于副部长正在东南亚访问,两天后才能回来。也就是说杨文峰还要在这里呆两天。分局局长和审讯科科长老姜稍微一合计,都觉得很兴奋。因为像杨文峰这种全国通缉的逃犯,分局十几年都没有碰上一个。这次既然被分局逮到了这个十年一见的机会,干脆再接再厉,立功立到底。


分局局长给老姜科长开了绿灯,让他用一切合法的手段迫使杨文峰坦白。要知道如果等到两天后部长回京派人提人时,可以同时带走一份杨文峰的交代材料的话,那就不仅仅是立功的问题,那是要升官的。


老姜在和局长等领导合计后,立即拉开了架势,可是当他看到审讯室里的杨文峰时,心直往下沉。眼前的人好像一团面团,软不啦叽,却透出软硬不吃的韧劲,对这种人,就算硬拳出击,也无处着力。老姜以前不是没有碰上过。


老姜虽然干了一辈子的审讯,成功率几乎达到百分之百,可是他在工作中使用的审问都是土方法。公安部曾经分期分批把全国公安战线的审讯干部集中起来培训,但那些什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以及以心理战为主的审讯术让他们上课时不是打瞌睡就是私下窃笑。老姜倒是认认真真把课听完,也记了三大本笔记,可是毕业的时候,他感觉烦透了。他怀疑这些审讯术对那些顽固不化的罪犯是否有用,不过,他心里好笑地寻思,倒可以用这些西方人常用的那套审讯术把罪犯“烦”死。笑过之后,他在审讯工作中照样我行我素。


打击犯罪、阻止罪行蔓延、保护人民生命财产、维护国家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最行之有效、万试万灵的方法就是不惜一切手段的严刑逼供!这不但是中国几千年打击犯罪文化的精髓,也是世界各国都有的普遍现象。当然,没有哪个国家的严刑比中国的更花样百出,更源远流长,更与时俱进。


但现在的问题是,老姜所知道的所有立竿见影的审讯术中,哪怕是那些最温和最人道的都会或多或少在嫌疑犯身上留下烙印,可是杨文峰是要在两天后被上面提走的,如果留下烙印后他坦白了就好,如果没有坦白,那就弄巧成拙。


自从中国出现了维权运动,特别是出了个高铁钢后,公安审讯工作面临了极大的挑战和困难。想当初,不管抓住什么嫌疑犯,关起来拳打脚踢一番,不行就饿几顿,然后打翻在地,用脚踩他们的头,踢他们的阴囊,如果还不行,还有与时俱进版的坐老虎凳、灌辣椒水、夹手折腿,坐飞机……再顽固的嫌疑犯,在如此花样翻新的严刑面前也会供认不讳的。当然这样做的结果也会产生一些冤假错案,可是那毕竟是少数。准确率达到了百分之七八十。自从中国人越来越狡猾,搞起什么西方人的维权运动后,公安的破案率每况愈下。老姜科长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唉,老姜叹息一声,这工作越来越难干了,再不出触动上面领导的大成绩,自己退休待遇上可能就只能填上“科长”两字。想起来心里就无来由地气愤,随即这气愤转向了罪犯。


如果不让嫌疑犯感到肉体的痛苦和精神上的无助和绝望的话,他们怎么会向你说出心里的话?


何况他甚至想不起来,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让罪犯坦白,而又不在罪犯身上留下痕迹。


想起杨文峰那醉眼朦胧、仿佛半醒半梦的表情,他突然想起了一个办法。他低头看了眼手表,问办公室的干警:“嫌疑犯现在在干什么?”


“他困得要命,刚刚送到看守间休息。”


“马上把他弄醒!”老姜霍地站起来,一下子来了精神。“立即带到审讯室,继续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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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7)

“孩子,你每天做些什么,你知道吧?那些其实都是在练习武功,爷爷一直没有告诉你。你懂事前我就把山上的泉水都堵了起来,然后我就每天带你到山下打水,一手一个小桶桶,不用扁担,第一次打水,你两条小腿还刚刚站稳,好几次摔倒,那一天,爷爷好几次想放弃,第一次流了那么多眼泪……”


“我记得,爷爷,我记得,爷爷,我问过您,您说那是汗,您说小李子真行,不出汗……”小李子深情地说。


“是的,孩子,爷爷真残忍。后来你长大点,就自己去取水,我也一年年偷偷把你提水的水桶换成越来越大的……”


“啊——”小李子今天早上才下山取过水。


“十几年下来,你现在双手各提一支桶,每支桶里盛满五十公斤的水,你都能够一路小跑着上山,世间没有几个人可以做到这点,孩子……”


“可是,爷爷,这也不难呀,如果每一个正常人知道了这个道理,大家不就都成了武功高手?”


“傻孩子,”爷爷微笑着,“世界上又有几个正常人会傻到不用自来水和泉水,不用扁担,而是用慢慢增大的水桶提水呢?”古光爷爷说着说着,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孩子,又有几个人像你爷爷这般铁石心肠,逼迫一个两三岁的孩子用小桶到山下提水呢!”


小李子想,这倒也是,如果自己知道还有更加方便的方法,或者知道古庙附近就有泉水,也不会那么“傻”地去“练功”。


“孩子,长期以来,我有意把你和外界隔绝,所以当我把练习绝世武功的方法一一融进了你的衣食住行之中时,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还记得小时候,爷爷要你去抓兔子,如果抓不到兔子就不让你吃饭吗?”


“记得,爷爷,一开始我一个也抓不到——”


“是的,”老人家眼睛又红了,“第一次让你抓兔子时,你才四岁,爷爷把事先藏在袖筒里的绑住后腿的兔子放出去,叫你去追,去抓……你光着脚,迈开两条小腿就追……”


“我记得,爷爷,我追了两年都没有抓到一只兔子……”


“是的,孩子,两年中每隔一天,爷爷就让你去追一次兔子,每次你追回来时,衣服被刺扎破,身上到处是伤,眼睛还有泪,那两年你的脚板流出的血粘在后山的每一株小草上,你知道吗,那时你已经知道什么叫流泪,什么叫哭,所以呀,爷爷就不哭了,可是爷爷的心在流泪、流血……”


“可是,我每次回来爷爷身边,都看到爷爷脸黑黑地吓人,爷爷骂我,伸出手要打我的样子,叫我下次一定要追到,追不到就不许吃饭——我当时好害怕,我说我不吃兔肉啦,爷爷,我就吃小草。”


“每听到你这样说,爷爷差一点就放弃了,爷爷都要垮下来了,看到你四岁就这样打赤脚满山遍野地跑着追兔子,爷爷心疼呀,世界上没有父母会这样狠心对待自己的子女,只有我这个爷爷,我真是铁石心肠呀!你原谅我吧,孩子!”


“爷爷,你说什么呀,”小李子为古光老人擦眼泪,“小李子跑不快,惹得爷爷当时伤心,爷爷原谅我才对……我还记得六岁的时候,我抓到了第一只兔子,那次有些偶然,那兔子绊倒了。”


“从那以后,每个月你都能抓到一只兔子,一年后,每个星期你可以抓到一只,到八岁生日时,我完全解开了兔子后腿上的束缚,第二年你就可以抓到野兔了,十岁时,你已经比兔子跑得还要快……”


“我当时真高兴,因为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抓到野兔了,可是从那时开始,爷爷就不让我去抓兔子了,说抓兔子时小孩子的事,没有出息的。之后,爷爷让我去劈柴禾。”


“两人烧饭是要用木柴的,你不去劈开柴禾,用什么蒸饭?”爷爷勉强笑着。


小李子向往地想着,“可是,爷爷,直到我十五岁,我才知道有一种东西叫斧头,是专门用来劈开木柴作柴禾的。”


“可是,我的小李子用不上那个叫做斧头的东西了……”


“是的,爷爷,小李子先是用手掰开柴禾,后来就用拳头砸,再后来,就用单掌劈木柴,我的手掌已经是斧头了……”


两人都停下来,默默无语。虽然两人都装出轻松,然而,两人心里都异常沉重,特别是古光老人,那个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孩子用手掌劈开木柴、鲜血染红柴火的情景像炼狱的火在烧他的心。


“爷爷,我理解您,我感激您,您不要自责!”小李子安慰道。


古光老人叹了口气。


“所谓修炼至高无上的绝世武功,无非是两个方面,一是练习被打,另外一个就是打。练习被打就是训练身体各个部位的承受力和皮肤的忍性。我的师傅曾经告诉我,任何一个正常人,只要每天用三个小时对着一叠宣纸练习拳击,十年下来,他就可以用这个拳头击碎哪怕是最坚硬的岩石。”


“爷爷,这么容易?”小李子不相信地问。


“一点也不容易,孩子,因为正常人没有一个人会每天用三个小时击打宣纸,而且要坚持十年如一日……”


“可是,爷爷,我就做到了。”


“是的,孩子,”老人叹了口气,“为了让你不认为练功痛苦不堪,一直到你十五岁,我都尽量避免你接触村里的孩子,结果,你根本不知道人生来的正常生活是什么样的,你没有玩具、更没有玩伴……”


“啊——”


“你以为水本来就是要这样提回来喝的,你以为为了让树长直,一定要用拳头不停地砸,你以为每个孩子都像你一样隔一天要去抓兔子,否则就得饿肚子,你并且不会怀疑爷爷为什么总是把沉重的沙袋绑在你的腿上,你以为要把饭煮熟,就一定得用你的手掌把木柴劈开……孩子,爷爷对不起你!”


“爷爷……”小李子心里有些难受,但却不知道为什么难受。当他看见眼前的老人那难受的样子时,他压下自己的难受,安慰道:“爷爷,可是我练成了绝世武功,对不对?”


“不错,孩子,你其实早在十五岁时就练成功了,甚至在很多方面超过了年迈的爷爷。”


“不会吧,爷爷。”


“怎么不会,你爷爷是十岁时才开始练习武功,而你却是被狠心的爷爷逼迫从一岁开始就练习各种基本功的……”


小李子打了个寒颤,随即借爷爷手上传来的暖流恢复过来。


“孩子,你就原谅爷爷,爷爷也是出于无奈,当时看到那大学生惨死,看到你无依无靠,爷爷没有选择。”


“爷爷,我知道了,我早就原谅您了,不,不,爷爷,我根本没有怨过您。”小李子也侧耳倾听了一下,“爷爷,我的时间不多了,他们已经找上山来。爷爷,小李子一辈子都不忘记您的抚养恩情,小李子谢谢您。爷爷,我要走了,可我还想问一个问题。”


老人点了点头。


“我为什么一直不知道自己会武功?又为什么今天才露出武功?”


老人仿佛一直在等这个问题,小李子的话音刚落,他已经长长叹息了一声。


“孩子,这个世界上虽然有很多人习武,特别是一些山野之人和世外高人,有人习武是为了防身,有人是为了健体,有人则是为了修身,可是如果想要成为绝顶高手,则必须……”


“心静如水,与世无争!爷爷,我知道,武侠小说里都这么写,所以那些世外高人,那些清心寡欲的和尚才能够成为绝世高手!”小李子抢着说道,突然想起了古光老爷爷也是心静如水的老和尚,不觉吐了吐舌头。


老人无声地叹息,“没有想到,那些武侠小说竟然对中华武术造成如此大的灾难,如果中国人都按照武侠小说来理解武学,而不把武侠小说当文学去读,中国武术将永远失传了……孩子,清心寡欲永远无法达到武学的至高境界,武学的至高境界一定需要‘气’,这气被有些人神化为‘气功’,又被另外一些人理解为‘功’,其实我这里说的‘气’是人类的感情。至高的武学不但不是清心寡欲之辈可以窥视的,而且还必须伴随着强烈的感情才能够发出来。”


小李子似懂非懂地听着。


“武林高手可能身怀绝技,但如果没有强烈的感情,使用起来武功往往会大打折扣。你平时与人不争不吵,哪里会发现自己会功夫?爷爷也从来没有告诉你……唉,其实爷爷也一直担心,你总有一天会知道自己会武功的,没有想到,让你无意中发挥出自己武功的竟然是恨……”


“恨?”


“是的,孩子,那警察和镇长辱骂你,激起了你的仇恨,结果你的武功随心所欲而发出,一发而不可收拾,唉——”


“爷爷,您叹什么气?”小李子松开老人的手,因为山下传来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我原想把你武功发挥到最高境界,但你心中有太多恨……”


“爷爷,仇恨难道不是人类最强烈的感情吗?”


“恨只是人类最强烈的感情之一,还有一种感情比仇恨更能把武功推到登峰造极的境界……”


“爷爷,那是什么感情?”


“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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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8)

才迷糊了几分钟的杨文峰被干警吼了起来,然后是连扯带拉来到半个小时前刚刚离开的审讯室。


眼睛都无法睁开,这好像已经不是刚才的审讯室。房间灯火通明,像太阳发出的强光。四个墙角各支起了一盏高瓦数的照明灯,微微倾斜的四盏照明灯的交汇点就在房间的中央,那里摆放了一张没有靠背的铁凳子。


“过去坐下吧。”一位干警向那张凳子指了指。


杨文峰犹豫了一下,摇摇晃晃走过去,屁股刚刚粘到椅子,眼睛霎那刺痛难忍,那些光像石灰一样刺进了他的眼睛,他使劲迷起了眼睛,挤出一泡泪水。


“坐好,慢慢睁开眼睛!”那位不愿意进入光圈的干警威严地说。


杨文峰想慢慢睁开眼睛,一次不成,又一次,结果还是不行,他感到那来自四面八方的灯光好像光之剑一样射穿了自己的身体和灵魂,他有意无意地看了看自己的胸脯,他怀疑自己已经是透明的了。


透明的!模模糊糊记得在哪部电影中看到,天堂到处都是照得你透明的强光,没有阴影,更加不用说黑暗——这是天堂吗?想到这里,他不顾强光的刺痛,猛地睁开眼睛……


在天堂里,我能够看见什么?


眼泪哗哗流出,这时的眼泪已经不全是因为强光的照射。


在天堂里,他们能够看见我吗?


想到这里,杨文峰制住了眼泪,他怕眼泪模糊了自己的眼睛。他挺了挺身子,脸上露出一丝温柔的光,那半眯的眼睛突然射出了一束让四盏强烈照明灯黯然失色的光芒……


站在四面强照灯后面的老姜和另外三位干警陡然感到一阵不安,眼前的嫌疑犯适应能力太强了!不过,老姜立即安慰自己,到现在为止,全国公安都在使用这个方法消灭犯罪保护人民,据公安私下流传的信息,全国范围内能够在这样的光度下不睡觉而坚持不招供的最高纪录是78小时,这杨文峰早前已经有12个小时没有休息,那么再有两天,不就大功告成?


审讯开始。接下来的两天两夜里,将由四盏灯后面的人民警察对杨文峰轮番进行车轮战和疲劳战。


……


三个小时过去了,嫌疑犯就开始显露出虚弱的迹象,头上冒出了冷汗……


“交代你的问题,我们党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负隅顽抗是没有好下场的……”


“死路一条!”


“你想清楚……”


“……”


十个小时后,嫌疑犯浑身虚汗,脸色苍白,双手和双腿失控地微微摇晃起来,十小时前射出摄人心魄的光芒的眼睛开始不听使唤。


换了三次干警的审讯集体拿出了野鸡毛、螺丝刀、瓷缸、易拉罐……这些东西在昏昏欲睡的杨文峰身上擦过,或者在他耳朵旁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二十四小时的时候,嫌疑犯出现精神恍惚的症状,他苍白的嘴唇微微扇动,发出一些不连贯的句子。刚刚睡了一大觉的老姜看到这一情况,满意地点了点头。为了不错过蛛丝马迹,他忍住强光,靠近嫌疑犯,仔细辨认他嘴巴发出的声音——“我不会说的,休想……我死也不说,你们就折磨我吧,……求你们放了他们,求求你们,我……我说,……原谅我吧,原谅我吧……”


老姜失望的摇摇头,一派胡言,语无伦次。


“一分钟也不能让他迷糊!十分钟让他站起来一次,眼睛不许闭上,什么,他眼睛一直没有闭上过,那好,那很好嘛!我看差不多了!大家不能松懈!破案后我请你们到王府井烤鸭店大吃一顿。”交代完后,老姜科长又去干别的工作去了。说实话,随着年龄的增长,老姜大多情况下是把这些使用手段的审问交代给科里的年轻干警。他只要在最后关键时刻提出关键的问题见证关键的坦白就可以了。


四十八个小时过去了,科里的一个干警来到老姜的办公室。


“科长……”


老姜马上起身,“怎么?可以了吗?”


“不,还没有,”那年轻干警有些犹豫,“情况有些不对劲……”


混蛋,老姜心里嘀咕道,情况当然不对劲,干我们这一行的,情况有对劲的时候吗?他不想啰嗦,招呼小干警走在前面,两人一起来到审讯室。


进入强光照射的审讯室时,一股刺鼻的尿臭味扑鼻而来,老姜强自镇静自己,站在一盏强灯后面。


“他上过厕所,但出现大小便失禁的症状……”干警低声解释道。


“这么快出现这样的症状?”老姜皱了皱眉头,“怎么这么没有用?”


“可是……”干警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说吧……”老姜突然怔住,停下话头,也伸手示意干警不要说话。因为这时他注意到一个现象,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嫌疑犯杨文峰坐在矮凳子上(一开始的高凳子已经换成了矮凳,以防他跌倒受伤),浑身像一堆烂泥巴,皮肤像死人般失去了生气,嘴唇已经干裂爆开,裤子和腿上沾着尿液——可是,可是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老姜疑惑地自言自语。


旁边的干警听到后,插进来小声道:“姜科,我刚才想说的就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强烈的光线下并没有闭上,岂止是没有闭上,按说在这样的光线下,眼睛勉强能够睁开的话,也只有招架之力。可是嫌疑犯的眼睛却半睁着,瞳孔中甚至露出了一些笑意,还有一些什么说不清的东西,让老姜感到怪异莫名……


老姜心中升起极度不安,这样的情况没有见过,甚至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时的犯人应该祈求甚至愿意用一切来交换闭一下眼睛的时间,然而面前的人竟然在强光下竭力睁着眼睛。


“他一直这样吗?”他不安地问。


“是的,就算是在他极度虚弱倒下来时或者大小便失禁时,他也是这样,这眼睛好像不属于他的,好像……”


“好了,好了,别在那里胡说八道!”老姜不耐烦地打断干警,“他没有瞎吧?”


小干警摇摇头,肯定地说,“我们试过了,用野鸡毛在他眼前晃动,他看得见的。”


老姜不安中增加了疑惑不解。疲劳和车轮审讯术关键就是不能让嫌疑犯合眼,而最难做的也是这一点。有的嫌疑犯身体还没有垮,但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闭上眼睛,你吵他一下,他睁开一下,随即又会闭上,简直没招——又不能用牙签把他们的眼皮撑起来,或者用线把上下眼皮拉开,那样的话就是体罚,是违法的。可是眼前的杨文峰身体已经垮下来,眼睛却仍然不肯闭上,怎么回事?


他顺手去摸灯的开光,结果手被烫了一下,小干警看到,领会了意思,把身边的灯“啪”地一声关掉。


老姜突然感觉到不对劲。这时对面的干警也把身边的灯“啪”地一声关掉了,房间里当然还是灯火通明,但却比刚才“暗”了一半……


什么地方不对劲?老姜一直盯着杨文峰的眼睛在看,哦,原来杨文峰的眼睛里出现了惊慌,出现了迷茫。


这时刚才站在他旁边的干警已经走到左边第三盏强光灯旁边,顺手关掉了第三盏灯。


“啪”的一声,接着是一声恐怖的喊叫,那是一声夹杂着巨大痛苦和绝望的喊叫。老姜被这喊叫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定下神来时,才看见瘫坐在矮凳子上的杨文峰已经瘫倒在地上,双手向上伸直,充满泪水的双眼露出绝望和失魂……


“不,不,我求求你们,打开灯,不要关掉灯,我……”


地上一像摊烂泥的杨文峰声音沙哑地乞求着,双手在空中撕扯。老姜一时之间不知所措,只感到阵阵头皮发麻。


“我……我求求你们,打开灯,让我见他们!你们让我干什么都行,我坦白,我愿意什么都说,只要你们打开灯,全部打开,不要带走他们……”


老姜赫然僵直不动,不过职业习惯让他在这关键的时刻停止了思考。他职业习惯地立即投身到紧张的工作中,顺手打开了灯,同时示意对面的戴着墨镜的干警打开灯和一直静静等在墙角的一台摄像机。


三盏刚刚熄灭的强光灯逐一打开,站在灯后阴影中的老姜感到一阵头昏目眩,差一点吐出来。过了好几分钟,他才慢慢强迫自己半闭眼地转向四盏强光灯交汇的焦点。


被强光照射得近似透明的杨文峰已经恢复平静,死亡般苍白的脸上若隐若现地露出安详和平和,眼睛里透露出无限的温柔和爱意……


这一切都被墙角那台老式的摄像机静静地拍摄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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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9)

外面传来的脚步声只有五十米时,小李子含泪松开了古光老人的手,他起身依依不舍地离开。走到门口,他站住了,回过头,老人脸上那祥和然而仍然无法掩饰的依恋之情让他再也无法迈开脚步……


古光老人看到不忍离去的小李子,惨然一笑,轻轻吹灭了茶几上的蜡烛,房间一片黑暗。黑暗中的老人流出眼泪,小李子仿佛听见眼泪流下的声音-----


为了不让孩子分心,老人忍住了眼泪。镇长和公安的脚步声在二十米开外时,他听见小李子的脚步声已经转过了后山,老人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小李子边跑边任凭风吹干自己的眼泪,他好想在爷爷的身边多呆一会呀。可是那些讨厌的人过来了,他知道以他目前的武功和心中充塞的愤怒,他可以让那几个人在还没有看清楚自己的时候,就把他们打得七零八落,可是爷爷交待什么来着?


“孩子!记住,永远记住,只有在自己生命受到威胁或者在救人一命时才可以使用武功,记住,爷爷在天上会盯着你的……”


风可以把泪水吹干,却无法吹走他的悲愤……


透明的强光,天堂?是的,这就是天堂,不然我怎么看见了他们?!


杨文峰迷迷糊糊,他多么想永远这样下去,千万不要关掉灯,那不是灯,那是天堂的太阳……


灯再次打开时,他再次看见了他们。他喃喃地问道:你们好吗?原来你们到这里来了,早知道在这里可以看到你们,我早就来啦,你们好吗,怎么不说话,我……


他们始终不说话,这时却从另外一个世界,从那黑暗笼罩的灯的背光处传来了冷冷的声音:


“杨文峰,我可以不关掉灯,但你必须马上坦白,必须立即交待你的问题,否则,我立即关掉这些灯,把四盏都一起关掉!”


他惊恐地向那遥远的地狱挥舞着双手:不要,不要关,我不能再失去他们,求求你,你让我坦白什么都可以,我现在就坦白,说吧,你让我坦白什么?


听到强光中杨文峰传来的梦呓般的声音,老姜竟然怔住了。随即他想到趁热打打铁,一刻也不能耽误。


“当然是坦白你的罪行!”


“我的罪行?”


“杨文峰,你不是反悔了吧?”老姜厉声问道,“我随时可以关掉这些灯,你必须马上坦白。”


“不、不,不要关,我现在就坦白,”嫌疑犯脸上出现让人胆寒的惊恐,“让我想想……”


嫌疑人随即陷入了苦思冥想之中,房间里只剩下强光穿透空气时发出的“噼啪”声。


“我,我坦白,可是我不知道你让我坦白什么,你让我坦白什么我就坦白什么,只要你不关灯……”


嫌疑人满脸的恳求和真诚,让老姜一时陷入了迷糊之中。但只有几秒钟,他清醒过来。他突然意识到,直到此时此刻,他自己也不知道嫌疑犯犯了什么罪,


他匆匆离开审讯室,跑向局长办公室,结果和刚要离开办公室的局长正好撞个满怀。


“局长,杨文峰要坦白了,可是我不知道要他坦白什么……”


“我也不知道!”局长一把拉住他,“天啊,你来啦,有电话,你听吧。”


看到局长脸色苍白,老姜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拿起了桌子上的电话。


“喂……”


“你这个混球!你这个混蛋,谁让你用那样的方法审问嫌疑犯,谁让你审问杨文峰的,你这个……”


老姜耳膜差一点被震破,他下意识地把话筒拉远了点,小心小声地反驳道:“你怎么骂人,你——”


“骂人?如果杨文峰有什么事,我还要枪毙你,你这个狗娘养的!”


“你是谁?”老姜也提高了声音。


“老子是国家安全部部长!”


惊悚政治间谍小说《致命追杀》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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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1)


狠狠放下电话,心里隐隐作痛。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躺进按摩椅里,右手熟练地放到按钮盘上,两个指头轻轻按了几下。屁股下立即传来一阵让人发麻的抖动,让人浑身颤抖的抖动随即变成旋转式、搓揉式,并开始从屁股向后腰延伸,然后顺着脊椎骨慢慢向颈椎移动,当倚靠在按摩椅背上的头被震颤得左摇右摆的时候,国家安全部部长许长征已经浑身软酥酥,心情也就慢慢放松下来。


听到公安部部长来电告诉他杨文峰落网的消息,他顿时感到了却一桩心愿的轻松,然而,公安局那帮立功心切的警察竟然采取国家三令五申禁止的手段刑讯逼供,这让他怒不可遏。轻松的心情烟消云散。骂过之后,坐在这按摩椅上,心情才又慢慢恢复轻松。


一个罪犯残杀几个人甚至数十人,那只是普通罪犯的个人行为,再严重也就上升到社会治安恶化和人心险恶的高度;然而一名打着国家的名义拿着人民和党赋予的权力的执法人员哪怕仅仅是伤害了一名普通公民,那也超出了个人操守和社会治安问题,而要上升到制度的弊端了。国家安全部部长这些年也读了些西方的哲学等社会科学的书籍,他模模糊糊认同这样的观点:国家的职能不光是管理人民,防止人民犯罪,更主要的应该是防止国家自己对人民犯罪。


国家安全部部长不管部下是否听得懂,每次开会都要举类似的例子,为的都是要说明一个问题,执法犯法是污染河源,罪不容赦。


许长征把自己的一切甚至生命都毫不保留地献给了两件他认为是最崇高和光荣的事业,第一件是毫不留情地消灭现存政治制度带来的一切邪恶和罪恶;第二件则是更加毫不留情地消灭一切妄图破坏这个政治制度的势力和力量!


在绝大多数人看来,这两者不但不是一回事,而且很多时候是有冲突的、互相矛盾的。然而,许长征却以自己特殊的方式使两者并行不悖。他有自己一套思考方式,等他当上国家安全部部长后,他把自己的这一套想法用自己的一套方式付诸实施。


他对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政治制度下的贪污腐败、仗权欺人、执法犯法、贫富悬殊、权钱交易和鱼肉人民的弊端深感忧虑也深恶痛绝,他以强有力的手段发现一个消灭一个,决不留情。他上台后的这些年,在老军委主席的支持下,逐渐有意识有计划地一步步扩充国家安全部执法和情报职能,逐渐介入到反贪反腐等国家安全部原职能并不包括的工作中。其他政法部门特别是公安部门私下议论他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权力欲,正逐渐把国家安全部变成万能的克格勃。许长征只是笑笑,依然我行我素。


他对罪恶和邪恶的毫不留情,得罪了很多达官贵人,有很多共和国的党和国家领导人也对他恨之入骨,然而他们都奈何他不得。更何况,他们再也找不到这样的国家安全部部长,因为——


因为他对一切企图破坏、妄图颠覆中国社会主义政治制度的势力和个人更加心狠手辣、斩尽杀绝!贪官污吏们尽管仇恨他,但他们都心知肚明,没有许长征这种共和国卫士和现存制度的忠实看门狗,他们根本无法贪污无法腐败,他们都清楚,普天之下,只有现存的政治制度可以让他们贪污腐败得游刃有余,而只有许长征这种人才能够铁腕保护现存的政治体制。正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生活在这种矛盾中的许长征慢慢失去了官场的朋友,他的部下也大多无法理解他,当然他们都尊重他,害怕他,执行他的命令时不折不扣。久而久之,他渐渐习惯了生活在没有朋友的孤独之中。然而他虽然孤独,却并不空虚,也不寂寞,而且,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给了他强大的力量。


他喜欢这个书房,喜欢在这个书房里躺在这张功能齐全的按摩椅上,喜欢想自己独有的想法。在这种孤独之中,他看到别人看不见的,听见大家无法听见的,思考人们无法想象到的……


此刻他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他又想到了什么呢?


刚才才被按摩椅弄得浑身自在轻松的部长突然浑身打了个冷颤,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恐惧的表情,也只有在这种孤独自处时,他才会真情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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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2)


老姜垂头丧气地跑回审讯室时,杨文峰已经昏死过去,但他的眼睛仍然没有完全闭上。老姜过去轻轻把他眼睛合上,然后示意手下关掉了四个墙角的强光灯。


杨文峰这一昏迷就是12个小时,当他醒来的时候,已经睡在一张舒服的席梦思床上。他睁开眼,却以为在做梦,他摇了摇头,想知道,自己刚刚从噩梦中醒来,又或者现在才进入一个美梦呢?如果此时此刻是梦醒时分,那么刚才梦中的一切为什么又那么真实?


门卫换成了西装革履的小伙子,他看见嫌疑犯苏醒过来,低头对自己领口的微型对讲机讲了两句。不久,有一名看守拿着一套新衣服走过来。杨文峰身上的衣服虽然已经被人简单擦洗过,但他绝对需要洗一个澡。守卫把他带去隔壁一个带卫生间的房间,杨文峰在那里冲了个凉。换上了一套不是太合身的衣服。


他似乎已经忘记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或者他以为那只不过是一场梦,又或者他故意把过去几天当成是一场梦,他想忘记,于是当他穿戴整齐被带向另外一个房间时,他清了清沙哑的嗓子,扯出几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流行的歌曲。


一踏进房间,他停止了哼唱,房间窗明几净,但再看一眼就能看出是窗明几净的审讯室。一张长条形桌子后面并排坐着三位西装革履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


杨文峰被年轻的西装带到长条形桌子前一张椅子上坐下来。


“杨文峰先生,你受委屈了。”三人中中间的那张国字脸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地传过来,“你现在在国家安全部拘留所的审讯室,我们是以煽动破坏和颠覆国家政权罪逮捕你。但鉴于你的问题有一定的特殊性,我们需要了解清楚才进入法律程序,这也就是说,在你正式签字被捕前,我们给了你一个机会。”


杨文峰面无表情地听着。


“只要你积极配合我们,认真交待问题,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即使我们无法撤案,但在量刑判决时,也会手下留情。你听明白了吗,杨文峰小先生?”


杨文峰面无表情地点着头。


“好,我们开始吧。”五十多岁的国字脸站起来,他左右两边的副手也赶紧站起来,左边的一位戴眼镜的绕过长条形桌子走过来,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白纸,连同一支圆珠笔递给杨文峰。


“现在你在这个房间里,把你的简历详细写一遍,特别是1990年以后的经历,要详细写出来,工作单位,地址,电话和领导人,还有每一个阶段的联系人,听明白了没有,杨文峰?”


杨文峰接过纸笔,点点头。


“请回答是还是不是!”眼镜不耐烦地说。


杨文峰回答说“听明白了”。


国字脸等三人沉默地走出了审讯室。年轻的西装回到门口,门没有关上,大概是怕杨文峰自杀,年轻人紧紧盯着杨文峰。杨文峰走到长条桌子旁边,坐下来,开始看着白纸发呆。


“1965年4月18日,”他在白纸上面写下了自己的出生年月日,然后又发起呆来。门口的年轻人一直看着他,十几分钟后,年轻的西装有些不耐烦,就走过来两步,提醒道:“写简历还需要想那么久?领导半个小时后就会回来,希望你抓紧时间。”


杨文峰“哦”了声,俯下身,先是慢慢写,随即奋笔疾书起来。守卫满意地回到审讯室门口,半个小时中,守卫不时转过头来看一眼奋笔疾书的杨文峰,每次转头看时,他眼中就增加一些疑惑,半个小时后,他终于忍不住走过去。


看到杨文峰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四张白纸,他吃惊地站在那里,结结巴巴地说:“你没有搞错吧,让你写简历,你写了这么多?你经历没有那么丰富吧?”


“我也不清楚,总觉得还没有写完,好像我不停下来的话,就会一直写下去。”


“这又不是写小说或者自传,你简单写一下,我交上去就可以了。我们有你的档案,现在只是看你交代问题的态度,看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谁。”西装守卫严肃地说。


杨文峰把四张写满自己“简历”的纸交给守卫,脸上闪过一丝迷惘,之后,他被带回了单人看守间,等待下一次提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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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3)


小李子只用了半个小时就翻过了两座山,这次他知道自己该到哪里去。站在山坡上的时候,他停下来,试图用眼睛辨识下面山谷里的铁路,不过那里黑咕隆咚的。但他知道那条铁路就弯弯曲曲地躺在那里,平时像一个冷冰冰的睡美人的铁路,只要有呼啸而过的列车压过她,就会发出挣扎喘息的“眶当”呼喊声,可以震得整个山谷都地动山摇的。


打记事起,古光老人就带着小李子站在高高的山顶上,俯瞰山谷里的蜿蜒而过的火车。打记事起,大山中那条动感的火车就像大山一样在小李子心里稳稳扎下了根。


在小李子的记忆里,山谷中的火车是他唯一的“玩具”,陪伴着他度过童年。童年的记忆里,这一老一少会在山顶上席地而坐,从早到晚,等着一列列火车由东向西或者由西向东呼啸而过。送走一列火车离去的那一刻开始,就等待下一列火车的到来,这时古光爷爷就给小李子讲故事,那都是小李子听了好几十遍的古光爷爷肚子里的童话故事。


之后,直到七岁时,古光爷爷才领着小李子朝山下走了一百米,然后,这一老一少就又坐下了。小李子发现火车变大了点,世界仿佛变小了点,古光爷爷开始给他讲中国历史故事和民间故事……接下来的三年,他们没有再朝山谷的铁路多走一米。这时的小李子已经很好奇了,可是在这件事上,他谨守古光老爷爷的教诲,不愿意越雷池一步。


十岁的时候,老人带他下到半山腰,小李子激动的心情可想而知,童年时的玩具火车变成一条巨大的蟒蛇,苍劲有力,倏忽而过。整整一年他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乌黑发亮的火车,但只有一次,当山谷被厚厚的大雪覆盖的时候,火车不得不慢慢行驶,小李子才看清了巨龙的真面目。他看到火车窗户里那一张张人的脸……


这时古光老人已经开始给他讲现世的故事,然而,老人那太多的叹息加上不连贯的述说,让小李子并没有多少心情去接受和理解。他太沉迷于眼前的山谷、火车路和火车了。


又过了两年,那一天终于到来了,古光老人带着小李子隆重地走向山谷,小李子当时的感觉是紧张和肃穆的。


小李子盯着浑厚的铁轨看了十几分钟,这时一列火车呼啸而来,小李子顿时感觉到一阵腾云驾雾的昏眩和兴奋,他的衣服呼呼作响,火车像一条巨龙冲过来,小李子发起呆来,他担心自己从胸口跳出来的心脏会被巨龙攫走。就在小李子稍微一愣神之间,百岁的古光爷爷已经跃上火车顶,仿佛骑在一条巨龙上,小李子心里充满激动和向往。


从那以后,他就想着有一天要骑上这条钢铁巨龙,冲向未知的远方。


现在回想起当初古光爷爷带着自己一次又一次飞身跳上火车顶部,随火车转过一个山谷后再依依不舍地跳下车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他隐隐约约感觉到古光老人用了十年时间才把自己从山顶上一步步带到山谷火车旁边的深意。荒山野岭长大的小李子不像城里人,他根本没有一件玩具,为了练武,古光爷爷故意把他和其他的孩子隔离,同时老爷爷怕他玩物丧志,也故意不给他作任何土玩具。当别的孩子在妈妈怀里玩茸毛小兔子的时候,小李子光着脚板满山遍野追兔子;当别的孩子在用玩具刀枪玩打仗的游戏时,小李子正在用手掌劈柴火……然而,古光爷爷还是送给了他一个大玩具——山谷里那玩具似的火车。为了不让他很快失去兴趣,老人用了十年时间让他的玩具小火车渐渐变大,小李子也渐渐变大,变成懂事的、武功高强的绝世高手……


站在山顶上的小李子被夜风吹干的眼睛又陡然充溢了热泪。古光爷爷从来不在他面前流露感情,不传授武功和知识时,就席地打坐、闭目养神。可是,现在,自己要离开老人了,今后还能见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吗?


上那边传来轰鸣的声音。


急速行驶的火车明晃晃的窗户连成一条线,好似一条暴走的火龙。他不知道这条火龙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它到哪里去,但他知道,无论它到哪里去,自己都会骑着它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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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4)


国家安全部办事效率之高是罕见的,特别是涉及到国家安全的大案要案,这种近似神话的效率在许长征升任国家安全部部长后被制度化下来。


杨文峰那四页纸上写得密密麻麻的简历涉及到全国十几个城市和二十多个工作单位,由于国家安全部门工作性质的特殊性,自然无法使用正常的组织部门外调的途径去一一查证。这就是说,经办杨文峰案子的特工们必须在短期内亲自飞到全国十几个城市去接触二十多个单位详细了解情况。


许长征的部下只用了两天的时间。


第三天当他们再次提审杨文峰时,三位提审人面前各堆放了一大捆大信封和档案袋。杨文峰抬头看到这三大堆材料和档案,心里陡然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沉重,仿佛那些档案和信封是压在他心头上似的。他添了添嘴唇,眼睛里又忽而露出一些好奇来。


他的表情变化并没有逃过提审者雪亮的眼睛。国字脸的国家安全部审讯处长觉得此案要想获得突破,关键在杨文峰脸上,而不是面前的一大堆材料和档案袋。


材料汇总过来后,他连夜研究了这一大堆陈旧的档案和新鲜的外调材料。然而,收获很有限,而且……他此刻的心情一点都不比面前的嫌疑犯杨文峰轻松。此案是国家安全部部长亲自交办的,当他获知此案将由自己审办时,一度激动得夜不能寐。要知道,作为一名处级审讯干部,能够直接负责部长交办的案子在他一生中也才是第一次,搞得好,部长会对自己另眼相看。而许长征部长正是那种置繁文缛节于不顾,不拘一格降人才的首长。


可是当他从部长办公室出来后,先前的激动心情被一阵阵犹豫和担心所代替。他手里的材料薄薄两页,什么也没有说,却压得自己心里沉沉的。部长还一起交给他两本印刷得很粗糙的小说,据说是嫌疑犯写的。之后,一向信奉沉默是金的许部长也只是简单地说了那么一句话,然后就用老鹰般的眼睛盯住自己,他不敢回避部长的眼睛,但又不敢直视,于是只好把目光集中在部长右眼角那颗黑痣上。也许是盯久了的缘故,到后来,他竟然生出奇怪的感觉,感觉到部长眼角的那粒黑色的痣也是一只眼睛,而且是一只可以穿透人心的眼睛,他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心里感叹道,难怪部长总是看见别人无法看到的!


在自己三十多年的审讯工作中,他什么样的案子都接过。对于那些证据确凿的间谍特务案,他乐在其中。大多情况下,他担心的倒是经不住审讯、一上来就稀里哗啦把什么都倒出来的软毛虫。他们倒是坦白从宽了,可是,国字脸处长却失去了发挥最高审讯术的机会,而且最重要的是,让他们失去了一次玩猫捉老鼠游戏的乐趣。有时为了获得更多的乐趣和积累更多的审讯知识和经验,即使罪犯坦白了,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供认不讳,国字脸处长也会穷追不舍,直捣罪犯的灵魂深处。国家安全部的同志们都知道,凡是经过国字脸处长审讯的犯人虽然绝对是“毫发无损”(而不是公安审讯经常使用的让犯人“体无完肤”的方法),但绝大多数犯人离开国字脸时,已经是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这种情况尤其发生在那些软毛虫罪犯身上,他们往往在第一个星期,在国字脸处长还没有来得及使用自己的审问术时就一古脑坦白了罪行。这些罪犯却不知道,这深深刺伤了国字脸处长的自尊心。如果每个罪犯都这么听话,那么我们国家安全队伍的干部素质不是要直线下降?那么我这个深研心理学、对审讯术钻研深刻的处长不是毫无用武之地?国字脸处长就是这么想的。


怀着这种想法和心情的国字脸处长就会痛打落水狗,就会用特殊的方式触及罪犯的灵魂深处,他会让这些罪犯自己一步步找出隐藏在自己灵魂深处的肮脏思想和无耻想法,当罪犯痛哭流涕、痛不欲生的时候,也是国字脸处长感觉到正义获得伸张、心情最愉快的时候。这之后,要看具体情况,如果正好碰上他家庭和睦,单位同事关系顺畅的话,他就会就此打住。然而如果他有什么不顺心的事,那么罪犯的灵魂深处的忏悔在他眼里看起来就是“虚伪”二字了。这样他会再接再厉,继续在罪犯灵魂深处翻云覆雨。


他不开心的时候远远多于开心的时候。


每当他不开心的时候,他就会使用一切手段,包括心理学的,还有他心中幻想过无数次但无法付诸实施的折磨他那提早进入更年期的老婆的方法去对付罪犯,这样的方法一旦用上,大多不到一个星期,罪犯基本上都会认为他们的灵魂就是一堆垃圾,一泡大便。如果国字脸处长再乘胜追击的话,不出十天,罪犯就会最终认识到,他们根本没有灵魂。


他们的灵魂都被国字脸处长一笔勾销了。国家安全部西苑大院的人都知道国字脸处长的这一特长,背地送了个“死魂灵”的绰号给他。


大家都不喜欢他,回避他,仿佛多和他呆一会就有可能失去灵魂似的。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被国家安全部部长许长征一眼看上了并加以重用。有人说,他们一拍即合的原因是两人都是灵魂爱好者,这也只是传闻,而且没有进一步的解释。


许长征在这个时候把这么重要一个案子交代给他,他周围很多人是怀着羡慕的眼光和嫉妒的心情的。不过,大家都没有想到的是,这个案子彻底断送了“死魂灵”——国字脸处长。


在他的审讯生涯里,除了那些罪证确凿的案子外,还有很多没有证据,主要靠审讯的时候挖掘罪证的案子。其中最难办的也就是上面领导人交办下来的特殊案子。国家安全部和人民公安不同的地方就是前面的“国家”两字,所以这里的案子也都是和国家安全、国家利益密切相关,不是什么涉及人民的鸡毛蒜皮的事都可以进来的。所以所谓上面领导交办的案子,追上去,也就是共和国的党和国家领导人批示或者亲自交办的。这类最多的就是那些涉及到颠覆破坏社会主义制度,阴谋推翻现行政治体制的政治犯良心犯们。按照他们的罪证,基本上都无法定罪。但既然上面领导交办下来,那就是一定要办的。这个时候是最能发挥“死魂灵”的特殊才干的。


虽然这类罪犯不像间谍特务,也很不容易对付,而且每次强迫他们认罪后,“死魂灵”自己的心里都隐隐不安,仿佛自己的灵魂也被某种程度的触动了似的。不过,最后胜利的一定是“死魂灵”,因为他背后有国家,有十三亿中国人民,还有党和强大的人民军队!


如果说到工作中最难的地方,那恐怕就是如何掌握一个尺度。对于政治犯和良心犯,既要按照上面吩咐的那样定罪,就得他们按照固定程序交待固定的问题,可是又绝对不能让他们交待过头。否则,即使是给罪犯判了罪,上面也会不高兴的。例如,那些阴谋颠覆中国政府的罪犯一般比较狡猾,他们会交待自己只是反对“一党独裁专制”,而且是使用宪法赋予他们的言论自由的权利,那么在审讯中就一定要把这一条和反对社会主义制度,反对中国政府紧密联系起来;如果罪犯只是反对“三个代表”,那么就一定要说他反对中国人民,反对中国的宪法等等;如果罪犯狡辩说自己只是反对中国的贪污腐败,那么就要在审讯过程中引导罪犯承认他们其实是反对中国的改革开放,破坏中国的和平发展环境……


好在这么些年下来,“死魂灵”对这些审问术和政治之道已经熟能生巧、应对自如了。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有信心在没有任何资料和证据的情况下,让一个人坦白上面领导事先定下来的任何罪行,哪怕那罪行是百分之百的莫须有。


可是,当许长征部长交办这个案子给他的时候,许部长只是简单地说:“搞清楚三个问题:他是谁?干过什么?还想干什么?另外,把那包东西拿回来!”


离开部长办公室的“死魂灵”才突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手里的两张薄薄的材料只是此人的最基本情况,对他的审讯毫无裨益,加上部长送给他的两本罪犯写的小说,他心里觉得好笑,自己有三十多年不看小说了。


部长那三个问号,霎时让他觉得山穷水尽,感到自己走到了穷途末路。


如果许长征部长告诉“死魂灵”他想让杨文峰是谁,如果再告诉他部长自己猜测到杨文峰过去干了些什么,并且也知道杨文峰想做什么的话,那就好办多了。凭借他“死魂灵”这些年在灵魂之间游刃有余的经验和对党和国家赤胆忠心的赤子之心,他一定有办法让杨文峰供认不讳,让部长的推测和想象百分之百准确……


可是部长只是轻描淡写地问了“他是谁?干过什么?还想干什么?”这样三个必须用事实来回答的问题。


而“事实”是他最不善于也最讨厌的玩意,久而久之,他甚至认为“事实”这玩意是可以在自己的审讯室和脑袋里凭空制造出来的。


然而这些年一直研究灵魂而且也把好几百人的灵魂抓在手里玩弄最后捏碎的“死魂灵”此刻心里雪一般明亮,自己的灵魂此刻也正抓在国家安全部部长许长征的手里,那人也是玩弄灵魂的高手,而且是至今无人能出其右的超级高手。


他头上渗出了黄豆般的冷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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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5)


“死魂灵”突然发现嫌疑犯杨文峰的目光已经从桌上的档案袋移到了自己的脸上,他心中暗自一惊。绝对不能让罪犯看出自己心中的迷茫和害怕。心中这样想着,腰杆自然挺直了。他威严地咳嗽了一声,再次皱了皱眉头,让眼睛射出的光更加集中和犀利。


“杨文峰,你——你在看什么,你在想什么?”“死魂灵”国字脸处长的问题刚刚问出后,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妥,旁边的两位也觉得莫名其妙,这完全不像审讯专家的开场白。罪犯看什么和想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审讯人员要让罪犯看到什么,要引导他们思考什么。审讯专家“死魂灵”自然知道这个简单的道理,可是却问出了第一个最没有水平的问题,如果顺着这个问题下去,那么审讯人员就会被罪犯的眼睛和思维带着走。


好在坐在铁椅子上的杨文峰没有注意三人的表情变化,听到问题后,又把眼睛转回到桌子上的档案袋上,好像想看透那些牛皮纸信封似的,也皱了皱眉头,集中了目光。十几秒钟后,当他再次把目光停在“死魂灵”的脸上时,不无好奇地问道:


“那些都是我的档案吗?”


“死魂灵”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狠狠“哼”了几声。


“按照规定,我是不允许看自己的档案的。”杨文峰小声嘀咕道,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坐在“死魂灵”旁边的眼镜注意到这一细节,及时插进来轻声地问:“杨文峰,你想看自己的档案,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杨文峰抬头看着眼镜,眼里露出一丝感激和希望,结结巴巴地说:“我想知道我是谁。”


“住口!”“死魂灵”暴喝一声,声音把房间震得嗡嗡响,“杨文峰,你不要再耍什么花招了!你不知道自己是谁吗?我看你是想知道我们到底掌握了多少情况吧。”


他说罢,脸上露出鄙夷,伸手到面前的桌子上翻出了杨文峰三天前写的简历。


“杨文峰,我告诉你,不要试探我们,也不要考验我们的耐心,实话告诉你,我们掌握的情况比你想象的多很多。横在你面前的道路有好几条,但只有一条是活路!”


杨文峰抬头看着怒容满面的“死魂灵”,眼里一时之间竟然流露出强烈的同情。


国字脸“死魂灵”看到杨文峰眼里的同情,心中充满了厌恶和暴戾之气,他把那几张简历狠狠摔向杨文峰。纸张在房间里飘飞起来。


“我看你是不想配合的,你连一张简历也写得云里雾里,让人摸不着头脑,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的简历?”杨文峰不解地随着房间里飘落的纸张张望。


“是的,”眼镜开口说话,“你的简历写得看起来很详细,可是很多都是无法证实的,有些甚至是无中生有。”


“是吗,怎么会这样?”杨文峰脸上露出了疑惑。


这表情看在暴跳如雷的国字脸“死魂灵”眼里,又好气又好笑,他气馁地一屁股坐下来,任凭旁边的眼镜唱主角。


眼镜伸手从档案里抽出了杨文峰的简历复印件,扶了扶眼镜。


“你于1965年出生于湖北随州市的草店公社,后来随父母亲移到天河口公社,在那里读完小学和初中,小学和初中期间,经常发表优秀诗歌歌颂社会主义成果,这些都有记录,你在简历里也提到了,我们量刑时会考虑的。”


杨文峰看着眼镜,真诚地点点头。


这时的国字脸“死魂灵”已经强迫自己平息下来,接下来的审问由他主持。


“你的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是公社医院的医生,你的家庭出身不好,属于地主阶级,虽然我们早就取消了成分划分,但当时作为地主的后代,也就是地主‘狗崽子’对你影响却非常大,对不对?这点可以从你小学和初中的政治表现里看出来,你那么小就坚决支持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而且坚决支持清除地主富农子弟,我们有理由相信你当时是迫于无奈,是为了急于和自己的阶级划清界限,所以你不会被划成三种人……”


“我当时才不到十岁,”杨文峰干巴巴地插进来。


“哦,这倒是。不过三岁看大,那时的经历对你整个人生一定有很大的影响的。”国字脸意识到自己走得太快和扯得太远,但却并不认输,“年轻时的蛛丝马迹就是后来一切的根源,我们不能不重视。好,继续继续,你初中毕业时,赶上好时代的来临,否则你一个地主后代,人民是不答应你上重点高中的。你于1981年考上了湖北省随州市第一中学,在那里两年中,你拼命读书,终于于1983年考上了复旦大学国际政治系。我说的没有错吧?杨文峰?”


“没有错,没有错。”杨文峰连连点头。


国字脸看出杨文峰的思绪渐渐飘远,于是问了一句,见杨文峰被他的问题拉回来后,他继续指着桌子上的档案说。


“杨文峰,如果要追究你思想变化的罪魁祸首,就要从1983年你进入复旦大学校园讲起,那些年你们都干了些什么,想了些什么,相信你不会忘记,一时之间,康德,斯宾诺莎,黑格尔,弗洛伊德等等这些人的名字和他的学说充斥了大学校园,有那么一段时间,你们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是人民、是我们国家、我们的党含辛茹苦地培养你们读大学,培养你们成人……你们开始躁动不安,开始反思,开始反对异化,开始搞资产阶级自由化——就拿你来说,杨文峰,你忘记了自己是谁,或者你错误地自以为自己是谁了!你知道我们国家要培养一个像你这样的大学生,需要多少个农民脸朝黄土背朝天地工作一年吗?”


“死魂灵”的声音里突然充满了感情,仿佛是洪水一般不打招呼地汹涌而至。杨文峰微微发愣。


“你毕业了,分配到上海市外事办,我们有你在那里的详细档案资料,你看,虽然你只干了一年多,但你的档案袋装得满满的,哦,就是这个。”“死魂灵”国字脸处长得意地举起一个厚厚的档案袋,在空中晃了晃。然后盯住杨文峰的脸,想看他的反应。作为一名国家安全部的特工,他拥有一个最强有力的权力,就是可以细细研究品赏中国公民的档案袋里的东西。他也知道,中国公民最害怕的就是那个档案袋,无论你是总书记,还是农民,你都无法看到自己的档案袋。而那个档案袋则装着你的一切,包括你的灵魂。你的敌人掌握了那个档案袋,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置你于死地。很多中国公民特别是犯了错误犯了罪的中国公民,一看到审讯员拿出他们的档案来,就筛糠似地发抖,然后就好像失去了灵魂似地软了下来。


可是“死魂灵”国字脸处长没有在杨文峰脸上看到他想看到的任何表情,相反,他看到了自己无法想象更加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的表情。


杨文峰此刻看着档案袋的眼神是痴迷的,而且充满好奇和向往。


“死魂灵”颓丧地放下档案袋。“你是1989年初辞职的,后来的情况不是很明确,你领取了出国护照,去留学,后来听说又回来了……总之,从你出国的那一刻起,你抛弃了自己的档案,我们也就失去了你的踪迹……”


三人都在桌子前低头研究了一阵。国字脸抬起头时,表情更加严肃。


“后来你的情况档案里没有记载,而你三天前给我们写了你的详细‘简历’,我们也作了充分的调查研究。现在我们要求你必须老老实实,如实回答问题,因为我们发现你的简历里不但处处是漏洞,而且你写的工作单位和地点几乎没有一个可以被证实!”


杨文峰的双眼被迷茫的雾气笼罩。他脸上的表情是思考和回忆。然而他却始终无法想起来,前几天,有好几次,他感觉到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感觉好几次让他差一点想起来什么,然而不是他自己害怕的下意识地退缩回去,就是记忆临时背叛了他,他脑海里还是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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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6)


火车在山谷间蜿蜒飞驰,小李子一动不动地站在车顶上,任凭秋风划面,心情激动不已。以前和古光老人骑火车从来不超过十分钟,那十分钟火车奔走的远近,也就是小李子这一生中走出的最远距离。大概绕过三座山的样子。


现在火车已经行驶半个小时了,已经把三四座大山抛得无影无踪,经过五六条山谷,小李子仍然岿然不动,仿佛是不愿意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想放开心情尽情感知和享受这种自由自在,这种穿山越岭,这种无拘无束奔放的感觉。十七岁的小李子到底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而且又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山里的孩子。火车七转八转地飞驰了一个小时的时候,他已经激动得没有时间回想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千锤百炼的双腿一点也不感觉难受,头发上竟然出现了深秋入夜的霜冻,但小李子觉得自己的心里仍然是热乎乎的,充满了好奇和对明天的期望。


火车在鄂西北山区蜿蜒了三个小时,小李子就这样聚精会神地体会和感觉了三个小时。他觉得自己和大山浑然一体,而大山不会动,自己却可以自由驰聘。他心里霎那升起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自豪和骄傲。


火车停在随州市火车站时,小李子这种感觉受到挑战。这里已经没有大山,到处都是灯火点点。小李子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灯。当然这一晚上他看到了很多一生中第一次看到的东西。


火车在凌晨十分进入武昌火车站,这时小李子已经坐在火车顶上,这时的他已经被眼前的奇异景色吸引住,他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在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中穿行的火车,已经失去了火龙威力,看到一条条大马路上川流不息的各式汽车和长江上慢吞吞荡来荡去的船只,小李子的嘴巴张得大大的。火车在武昌火车站停了十五分钟,小李子有好几次想下车,但还是忍住了。十五分钟后,火车一声汽笛声,又缓缓地启动了。


火车离开武昌站后开始朝南前进,武汉的灯火渐渐远去后,小李子陷入了沉思,他并不是一点都不了解什么是现代化的城市,小李子也看过一些关于城市的报纸和书籍,但今天是他确确实实真真切切置身于城市之中。那些需要仰视才可以看清楚的高楼,那些疾驰而过竟然没有互相碰撞的汽车,那些五光十色的霓虹灯,都让小李子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以前在大山里,虽然有巍峨的高山和雄伟的峡谷,然而那里的主人始终是他小李子和古光爷爷,可是在这新鲜的可怕的城市里,人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好像只是陪衬物似的。小李子本身正是从仰视高楼的时刻开始,感觉到自己的渺小,渐渐也就不再想自己。


渐渐地,小李子伏在火车车顶上迷糊过去,一觉醒来,火车已经进入广东境内。气温明显升高。小李子脱下了一件衣服,扎在腰间。


上午十点多钟的时候,火车到达终点站,火车门打开后,旅客从小李子身下的火车中涌出。小李子乘人不注意,从火车另外一边翻身跳下,然后从火车底下爬过来,上到站台上,他随着熙熙攘攘的旅客向火车站外走去。


来到火车站广场上,小李子回头看了眼,像电影中人民大会堂的火车站正中的大楼顶上,“广州站”三个红色大字闪闪生辉。“广州站”三字左右稍微低矮一点的候车室楼顶上各有一排红色大标语。左边的是“统一祖国”,右边的是“振兴中华”。小李子把眼睛向下移到广场上,这里至少停了四台头顶上闪烁着警灯的警车,广场上到处是衣着穿戴和自己差不多的农村打工仔,他们有些围坐在一起,有些排好了队伍准备踏上归乡或者继续流浪的火车。


这一切晃动的景象让小李子有点眼花缭乱,要知道,在他十七年的岁月里,每天都是开门见山,那巍峨的山峰总是岿然不动。现在小李子眼中所见都是瞬间万变的。


小李子就这样成为广州四百万外来工的一员,成为两个亿进城的农村民工的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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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7)


小李子并不是忘记了个人恩怨,而是这段时间他甚至想不起自己的存在。一切都充满新奇,一切都不可思议。新的生活充满新奇、刺激和向往。他感觉到一切都是如此出人意料的顺利甚至可以用“美好”两个字来形容。


初来乍到,小李子不但身无分文,而且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一套。可是,小李子有的是力气,在广州这个农村人口进城打工的天堂,有了力气是不愁没有饭吃的。小李子第一天就在火车站附近的红棉劳务市场找到了工地工干。浑身是劲的小李子怀着兴奋的心情一边干活,一边东张西望,很快就从身边的民工口里知道,他自己现在干的工作就是在盖高楼大厦。小李子兴奋极了。


在一些湖北和四川来的民工的介绍下,小李子晚上到新市劳务市场附近找到睡觉的工棚,收费壹元,席地而睡。小李子虽然昨天在火车顶上呆了一夜,现在脑袋还没有完全静止下来,可是由于白天的兴奋和劳累,还是很快呼呼入睡。


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工棚里,横七竖八地躺了十几个农村进城的年轻民工,为了节约电费,工棚里没有灯,但这没有问题,因为工棚不但四面透风,而且躺在地上,可以透过房顶上的破洞看见外面的立交桥和高楼的顶端。


这时,如果有人,例如社会学家、民意调查人员、御用学者又或者中共中央政策研究室的人刚好路过这里,他们可以借助汽车的反光和城市高楼大厦的霓虹灯光仔细观察这些呼呼大睡的农村青年的脸庞的话,他们一定会松一口气,一定会感到欣慰。因为那些农民青年的脸上,分明都挂着心满意足的平安和幸福的表情。


其中,小李子脸上的幸福表情就尤其突出。由于一个人顶两个人干,又力大无穷,小李子从下火车到现在,已经赚了三十块钱,除了吃盒饭用掉两元,住宿又花去一元,他现在口袋里整整装着二十七元人民币。而小李子这一辈子还是第一次赚这么多钱。当工地包工头恳求他明天一定要回去挖土时,小李子却自有打算。从火车站到新市的公共汽车上,他看到到处是工地,到处是百废待兴的景象,他差一点忍不住笑出来。他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城市有干不完的活计,他感觉到前途一片光明。他来对地方了。所以他打定主意,不愿意在一个地方干,准备到处走走,到处玩玩。


小李子就这样一天又一天,生活得快快活活,这期间他虽然也想起了古光爷爷和当时发生的一些事情,不过在这个拥挤的城市,那些东西根本无法在小李子的脑袋里停留太久。小李子忙得很,他要打工赚钱,他要到处玩,到处看。


小李子来自还算比较富裕的湖北省,但就在那里也还有一百多万农民年均收入低于五百元人民币。可是小李子在进城的第二个月的时候,就见到了一百元的人民币。这可是他第一次拥有一百元的人民币纸钞。他左看右看,特别是仔细研究了钞票上那个人的头像。之后,他把这张纸钞小心叠起来,放进了他一大捆十元二十元钞票里。


小李子用浑身的力气去打工挣钱,花费又很少,所以感觉很快活,第二个月开始,他就开始在专供农村工消费的地摊市场买新衣服新鞋子。广州地区有好几个盲流比较集中的区域,那里有些专供农村民工购买的便宜货,例如“民工粮”,由于是使用有毒物质处理的劣质变质大米,所以卖得很便宜,很多盲流吃这种大米,从而节约了一笔开支;再如“黑心棉”的被子和棉衣,都卖得很便宜。


小李子在广州快乐地打工生活了大半年。这大半年里发生了很多事,这里有必要作一个简单的介绍。


鉴于这本书写得有些前后颠倒、混淆不清,时不时的介绍和说明尤其必要。小李子在广州的这大半年里,中国和世界上都发生了很多事。中国总理看完矿难家属,眼睛哭得红红的;一位进城民工被三位恶作剧的歹徒用一根钢筋棍插进肛门半米深,好心人无论怎么样都无法帮他拔出来,整整四天,这位民工就爬来爬去,在地上找东西吃,屁股上拖一条带血的钢筋棍;一位打工的老人因为无钱医治而死亡,同伴的打工农民为了让老人的尸体叶落归根,结果千里迢迢背着尸体送回家;中国国民生产总值GDP继续以超过八的速度增长,并且央视估计来年将会更加强劲;乌克兰民主制造的混乱以不流血的方式落幕,同时阿富汗开始历史上首次全民选举,阿富汗一张选举期间使用毛驴驮运选票箱的照片被北京权威刊物登出,引起全国有识之士的耻笑;之后,可怜的伊拉克人开始在美国的枪口下,第一次投票选择自己的统治者;印度洋发生世纪大海啸,中国政府和人民慷慨解囊,捐献数亿元给予受苦受难的东南亚人民;美国在伊拉克泥足深陷,却不忘记拿大把金钱到东南亚笼络人心;中国的社会学家做了一项跨世纪的超级民意调查,结果显示九亿农民包括进城打工的盲流是最有幸福感的,于是他们便得出结论,农民是最幸福的;之后不久,一个社会调查公司的调查结果显示,社会各阶层最有安全感的人是农民和城市的农村工。与此同时,深圳市委女书记在会议上大胆放言:我们共产党的政权要接受互联网的监督,但同时,她马上强调,当然互联网首先要接受共产党政府的监督。


说到互联网这个虚拟的世界,那里就发生了更多的事情,但由于那是虚拟世界,真真假假,并没有引起很多人的关注,或者说,大家都是顺带关心关心,并没有完全当回事。


可是只有一个人例外。


他不但关心互联网,是不是可以这样说,自从互联网出现后,特别是这些年中国大陆的上网公民越来越多,他几乎寝食难安。他在虚拟的互联网中看到了真实,看到了别人看不到,别人听不到的东西,或者说,互联网让他浮想联翩,让他想到别人无法想到的东西。


互联网让他感到害怕。他常常躺在这张按摩椅上闭目养神,他思考很多问题,大到国家兴亡,民族前途,小到互联网上的一篇小文章。他头脑清晰,理性睿智,具有超凡的判断能力,手中还掌握着神秘的权力和力量。可是,他却对互联网这个虚拟的东西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和厌恶……


今天的人类已经很强大了,但他们却至今害怕黑暗,原因就是在黑暗里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世界上有很多邪恶和凶残的东西,然而迄今为止最令人发指的邪恶都是由人类丑恶的灵魂引起的------无论是黑暗抑或是邪恶的灵魂,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他们是看不见的,甚至并不存在。在他心里,互联网也具有这一特点,互联网是虚拟的。


迄今为止,作为国家安全部部长,他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直接参与了决定中华民族的命运,决定十三亿人前途的决策过程。至少在中国,他应该是所向无敌的。然而,他却深深害怕互联网,视它为无形的洪水猛兽和世纪大海啸。如果互联网是一个人,一个组织,甚至是一个国家,他,国家安全部部长许长征都会奋起战斗,直到取得最后的胜利,否则绝不轻言放弃。


然而,这互联网却是一个虚拟空间,摸不着,抓不住,总不能让他像挺长矛冲向风车的唐吉坷德一样,对着虚拟的互联网开战吧。


然而,他却深深感觉到,这互联网正是共和国的威胁,是他许长征必须面对的头号敌人。他在互联网这个虚拟的空间里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他又想到了什么?他为什么如此惊恐不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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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8)


恭恭敬敬地站在部长身边的反间侦查局局长沙伟诚惶诚恐地说:“杨文峰装疯卖傻,审讯人员一筹莫展,谨记您的指示,任何人不得使用体罚。最后,我们最优秀的审讯处长决定单独审讯杨文峰,使用高深的心理审讯术,触动一下杨文峰的灵魂,给他一点厉害看看。结果他把杨文峰一个人带进审讯室,两人在里面一共呆了十二小时,其间房间里传出了好几次号啕大哭,但由于我们的人没有按事先约好的警铃,所以外面的守卫没有进去干涉他们。十二小时后门从里面打开,结果出现在门口的是杨文峰,杨文峰精神很好,他搀扶着摇摇晃晃的审讯处处长走出来。我们的处长出来时已经是行尸走肉了,好像失去了灵魂。出来后他一会哭,一会笑,他疯了。许部长!”


许部长微微睁开眼睛,射出一道精光,随即又黯淡下来,微微眯上眼睛,挥手示意连夜赶到家里来汇报的反间侦查局局长沙伟在按摩椅旁边的一张板凳上坐下。部长没有开口,局长只好进一步地解释。


“审讯进行了四天都毫无结果,最后审讯处长才决定单独审讯杨文峰的,他决定要深触杨文峰的灵魂,他在我们部本来就有‘死魂灵’的称呼,但两人出来后,失去了灵魂的反而是他自己,而不是杨文峰。具体情况还有待进一步调查,因为房间里没有装监视设备。北京医院的医生做了会诊,说他大脑受到刺激,精神崩溃了。”秃了顶的矮胖的反间侦查局局长战战兢兢地小声重复着事情发生的经过,“我们不放心,于是又联系北京协和医院的精神病专家连夜进行会诊,专家也当场证实他得了严重的精神分裂症……”


“不要说了,”许部长睁开眼,不耐烦地挥挥手,“这是我早就预料到的!”


不知道是部长直起了腰,还是椅子上的按摩锤把他推起来,他挺了挺胸脯,对诚惶诚恐的局长说:“我说的东西拿到没有?”


局长秃头上立即出了一层冷汗。“没有——还没有,当时是东北郊区大山子派出所的实习警察无意中抓获杨文峰的,他们当时大意了,没有清查现场,就这样把杨文峰一个人带回到局子里。”


“好了,好了,别罗罗嗦嗦,他们大意了,你该不会也大意了吧?”许部长责怪道。


“没有,没有,我一接到您的指示,就抓紧时间了,但那时离开拘捕杨文峰已经有四天了。我秘密带人赶到逮捕现场,可是……”局促不安的局长用手臂擦了擦光亮亮脑门上的冷汗。


许部长半眯着眼斜视了他一眼,秃头局长赶紧接着说道:“那是一间平房出租屋,主要是招待刚刚来北京打工的外地民工的,虽然我们三令五申要求出租屋主必须登记身份证,但是——这间出租屋的住客基本上每天晚上都不一样。我……我想,杨文峰随身携带的东西大概是被当晚住在那里的某个盲流顺手牵羊带走了,不过,我们目前还没有放弃追查……”


“怎么追查?你有什么头绪?”部长低声打断局长。


“我——,”外面是严冬腊月,房间里的温度要高二十多度,沙伟局长进门只是脱掉了外套,这时他浑身早被冷热汗打湿了好几次。沙伟刚刚擦干的额头又渗出汗珠,刚才,他忍不住自己几十年政府工作养成的习惯,答了官腔,而眼前的许长征部长是最不吃这一套的。既然没有头绪,追查就是一句空话,但在政府部门,这样的空话却不得不每天重复。局长习惯了,今天顺口而出。现在意识到,不禁紧张得脸色都变了。


“告诉我那个出租屋在什么地方,告诉我详细的位置!”许长征部长说罢眯起了眼睛。


局长不觉喜出望外,又暗自庆幸。他知道部长的习惯,所以在来之前,都详细记住了此案的一切细微要点。按说,一个局长无论如何是没有时间和精力记住一个案子的地点和周围情况的。


“大山子,青通路58号是外交部职工宿舍,过去就没有什么楼房了,这里有一片空地,进城的民工在附近搭起了工棚,后来发展成为出租屋,大概有三排,每天可以招待一百个民工。杨文峰当时就住在其中的一间。公安的同志是去清查非法出租屋时逮捕他的。从这个出租屋走过去大概六十米,还有一个二轻局的职工宿舍,此外,附近没有什么房子……”


“那里人口流动量不是很大,公共汽车站在哪一边?”部长打断局长,眼睛完全闭上了。


局长慌忙从手提袋里抽出一张手绘地图,结结巴巴地说,“那里有三路公共汽车站,其中两路是经过,一是终点站,车站就叫大山子,都在外交部职工宿舍过去二十米左右……”


“这就是说,如果民工要进城,必须得从外交部宿舍大楼前的马路经过?是不是?”部长微微张开一只眼。


“对,是的,许部长。除非是要出城……”


“民工不会出城,笨蛋!”部长睁开眼,“这就是说,那天晚上如果有一个民工拿了杨文峰的东西,第二天早上只要是离开了,就一定得经过外交部职工宿舍?”


沙伟局长疑惑地点点头,连声说“是、是”。随后又补充道,“除非那位民工第二天刚好休息,又或者他想留在工棚,不上班……”


“不知所云!”许部长狠狠地打断局长,“你是白痴吗?民工没有休息,他们不去打工就要饿肚子,你连这也不知道?”


局长不敢说话。许部长把微微睁开的眼睛闭上,陷入短暂的沉思。局长在旁边一头雾水,然而他大气也不敢喘。


过了五分钟,部长声音平和地说:“还记得前几年台湾和美国加紧收买我党政军官员为他们提供情报的事吗,那时国防、外交和科技部门成为重灾区,我们国家安全部疲于奔命,防不胜防,后来为了取证,我们开始部署代号为‘天罗地网’的侦查技术,其中我们在北京党政军单位和单位宿舍重要出入口都装上了极其隐蔽的高精密度的摄像监视镜头……”


沙伟局长恍然大悟,喜上眉梢,同时脸上露出了献媚的表情,他打心底里佩服眼前的国家安全部部长,但表现在脸上就成了献媚。这和他那副长相有关,也怪不得他。部长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秃顶局长精神抖擞地站起来,连珠炮地说道,“部长放心,我这就组织专家,对那一天的录像进行分析取证!”


许部长睁开眼,又闭上了,然后以不易察觉的动作,在按摩椅里微微点点头。局长轻轻抓起茶几上的手提包,小心地踮着脚朝书房门口走去。他把包夹在手臂下,两只手小心地无声地打开房门,准备出去时,他犹豫了一下,声音轻轻地问:“许部长,怎么处理……”


“把他送到西山政治精神病院。”许部长好像正等着他问,没有等他问完,就回答了局长的问题。


沙伟脸上露出一丝不安,又接着问:“那又怎么处理杨文峰?”


这次部长想了足足有半分钟,才叹了口气说道:“也送到西山政治精神病院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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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9)


小李子在广州呆了大半年,然后就起程到上海,这不是说他不喜欢广州,正好相反,他认为广州是他这辈子见到的最好的地方(当然除了家乡小李村和那几座大山,小李子只在广州住过),只是,他想在广州长期住下来前,到上海北京去走走。这时的小李子已经十八岁了,他浑身肌肉隆起,虎背熊腰,脸上黑里透红,红里透出英气,浓眉大眼,虎气生生。虽然仍然是一个靠卖力气挣钱的打工仔,而且每天挣的钱并没有比刚刚进城时多多少,但他却更加快乐,待人接物也成熟了不少,而且他沾染上城市的一些习气,当然有好有坏。


决定到上海和北京去打工的另外一个原因就是他有些怀念火车。虽然住在广州市新市附近,每天夜深人静时都能听到火车的鸣笛和“哐当”声音,但那听起来一点都不过瘾。小李子想火车其实是想念家乡和古光爷爷,但是他小心地收起这些怀念。如果一个人在外面到处漂泊流浪,心里再加上一份无法满足的思念,那就无法生活下去了,那就永远与快乐和幸福绝缘了。古光爷爷一定在传授绝世武功的时候,也潜移默化地传授了这些生存之道给小李子。


这次小李子是坐进火车厢里到上海的,这是他第一次坐到火车里面的柔软座位上,这时虽然他已经可以像城市人一样端坐不语,但他的心情却和七个月前一样心潮起伏。上海这城市他很喜欢,不过那里好像不是太欢迎盲流。于是三个月后,小李子又登上了北上的火车。到首都北京后的第一天,他暂时住进了京城东北郊大山子的一间专门招待初次进城盲流的平房出租屋里。


录像带经过高精密电脑技术多番处理,基本上可以看清楚那天早上从外交部宿舍出入的男人是否刮过胡子,从宿舍门口路过的人的面貌和身材也清清楚楚。国家安全部三位面部表情分析专家和六位人物面相和性格分析专家在反间侦查局局长的召唤下齐集一室。经过六个小时的研究分析判断,再加上前后两天的录像带片断分析取证,他们基本上达成了一致的意见。


下午五点,国家安全部三局局长把两位一直等在办公室里的大山子派出所实习警员叫进了房间。十天前,就是他们两位无意中抓到疑犯立了大功的。


两位实习警员进入这间秘密的房间后,目瞪口呆。原来墙上被各个不同的幻灯片打出了几十张年轻的面孔,这些人都介入15到35岁之间,一看就知道是农村进城打工的民工。


“你们两位放松一些,现在仔细回想,这些图片中有哪些是那天你们在逮捕杨文峰的出租屋里看到过的,只要有一点印象的都可以指出来。”沙伟局长说罢,亲切地拍了拍两位警员的肩膀,走到一边去静静等待。


两位实习警员开始辨认墙上的照片。那天他们进入发出异味的出租平房后,大体扫了一眼房间,由于房间灯光暗淡,加上盲流本身也千篇一律,没有什么个性和特点,所以要说印象还真没有。不过,现在事关大案要案,怎么也得尽力而为。另外,当时也登记了一些身份证件,登记时还是有意无意地瞟了眼身份证上的头像的。于是,他们两人一会分别仔细盯着墙上的图像看,一会交头接耳一阵,等两人都有印象时,他们就念出墙上照片的图像的编号。这样他们大概选出了十几张照片。


两位警员看得出局长和坐在黑暗中的专家比较满意。当局长示意手下给他们播放一段段录像带时,他们再次证实了几个人的身份。其中一个警员指着屏幕上一个正经过外交部宿舍楼门口的小伙子开口道:“这个人我很有印象,当时我们说排队登记身份证,他有些犹豫,而且磨磨蹭蹭之后,站到了队伍的最尾。”他指的那个小伙子膀大腰圆,浓眉大眼,走路生风,刚劲有力,虎虎生威。


沙伟局长和黑暗中的专家们都会心地松了一口气。这和他们通过各种科学和玄学推算出来的结果不谋而合。


沙伟秃顶局长恭恭敬敬地站在许长征部长办公室里。和他在部下面前判若两人。


“我们已经查到取走杨文峰随身所带包裹的人。”


许长征部长赞许地点点头。


“我们会在短期内捉拿他归案,许部长请放心……”


“不用了,”许长征轻松地打断秃顶局长,“捉拿他归案干什么,看照片只不过是一个孩子,如果他没有打开那个包裹,或者没有去看那东西,我看就不用那么夸张,只要把东西拿回来就可以了。这些农村进城打工的民工生活也不容易呀……”


许长征部长说到后来,声音明显地沉下来,局长也识趣地立即让自己满面露出同情的表情,并连连点头。


许长征说完,不再抬头,开始翻看眼前的文件。秃顶局长轻声说了声“告辞”,然后后退着走到门口,转身打开门离开了。


许长征这时才轻松地长长呼了口气。


许长征,国家安全部部长,在朋友亲戚领导和同事部下的眼里,他给人的印象都是原则性强,办事果断,赏罚分明,嫉恶如仇,从善如流,追求正义勇不可挡,无惧无悔的;就是在敌人眼里,他也是阴险恶毒,心狠手辣,勇不可挡的角色。


可是有谁知道,他许长征其实心中装满了害怕和恐惧呢?他整天担惊受怕,终日惴惴不安。这些也许都是因为他那种独有的特质,就是前面已经交待过的那种特质。他可以看见人家看不见的,听见人家听不见的,想到人家不敢想或者根本就无法想象的。


当全球都在欢呼互联网把地球变得更小,把世界变得更美好的时候,他却暗中惊呼世界末日的来临,从此他惴惴不安,仿如热锅上的蚂蚁。他能够看到人家看不见的东西,就如同长了鬼眼的人可以看见鬼魂一样。他能够从普通的小事看到共和国面临的危险,他可以从蛛丝马迹推测出党和国家的命运。


互联网技术日新月异,上网的中国人与日俱增,这些让他渐渐感到一种强大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压得他闻到了死亡的气味。他亲自督促开发的封网技术迄今为止还行之有效,然而费用在不停增加,而且他也感到,如果美国直接介入开发破网软件,从无形的网络对中国进行大规模侵略,那该怎么办?美国至今没有这样做,那不是因为他们没有想到这个方法或者他们尊重中国“独特的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制度”,他心知肚明,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老谋深算的中央情报局还在等待最好的时机,等待中国上网人数达到可以影响和改变这个国家的时候——当那个时候来到的时候,自己手下的技术专家们还有办法封锁来自上下左右四面八方的虚拟空间的进攻吗?


必须尽快研究出一个金色盾牌,必须尽快研究出一个武林世界里传说的金钟罩,把十三亿人民牢牢地罩在里面,让他们过得幸福、安全和平安,不受来自美国的信息污染和毒害!如果万一无法开发出这些信息,那么国家安全部就只有一个办法,在必要的时候,切断所有的电线和卫星联系,甚至让中国全国停电,让中国回到千年前的社会中去。


想到这里,许长征感到脊椎发麻,心里发慌,他感到一阵不寒而栗。如果说来自美国和海外的虚拟攻击还可以采取技术封网和金钟罩的办法勉强抵抗,那么来自内部的虚拟的危险又将如何对付?


使用网络特工?随着虚拟空间的无限扩大,上网人数的逐年增加,需要多少实实在在的网特才能准确掌握虚拟空间的动向?又得花费多少国库的税收供养足够的网络特工对付那些虚拟空间的真实敌人?互联网太可怕了,任何一个稍微有思想的人,只要轻轻敲动几下键盘,就能够把一种思想传播出去,在虚拟空间里无限地散布开去,而对于崇尚一种意识形态的中国,任何思想无异于病毒……


许长征再次打了个冷颤,差一点把小便挤到裤子上。可是,自己又能怎么办呢?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前途举步维艰呀。站起来准备去小便的许长征想,如果国家安全部的干部都能够像自己这样长着一双看人所不见的眼睛,听人所不闻的耳朵,那该多好。可惜,他们只看到那些显而易见的危险,而往往忽视了那些隐藏更深的更加致命的危险。


就好像杨文峰的案子,到现在为止,只有他一个人清楚为什么要抓杨文峰,为什么要追查那包东西。


好在这一切就要结束了。许长征从厕所回来的时候,心情再次松弛下来。可以把心思从杨文峰案上收回了,这时他想起了华盛顿的业务……


想到华盛顿,他轻松的心情立马无影无踪,接着是那种习惯性的恐惧掘住了他的心,随即缠绕了他的全身。


《致命弱点》、《致命武器》之续集《致命追杀》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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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1)


从西北内陆吹过来的寒风无声无息地扫过国会山的圆顶,悄悄绕过高耸的华盛顿纪念塔和威严的白宫屋顶,把华盛顿纪念公园里的落叶吹得满地乱舞,然后轻轻拂过波多马克河微波不兴的河面,吹到此刻正站在河边阿灵顿国家公墓里凝视着华盛顿的他的脸上。


他脸上并没有感觉到入秋的寒冷,然而他的眼睛却被华盛顿那一座座具有历史意义的建筑物上的射灯刺得微微胀痛。国会山的圆顶上的灯光把周围染得一片通明,白宫的灯光虽然相对低调,但却透出无可否认的威严;华盛顿纪念塔的顶端像利剑一样刺向天空,财政大厦只能见到一个棱角;杰弗逊纪念堂安静地矗立在另一边的孤灯中,纪念大桥上来往的车辆的照明灯编织了两条灯龙。


从这个喧闹的灯火通明、耀武扬威的都市的一角看过去,这一切都仿佛很遥远,那些灯光仿佛天上的繁星,那些车辆则好像丧礼队伍中的运灵车——一声不响。这正是他喜欢到阿林顿国家公墓来散步的原因。这个设立在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靠近市中心风水宝地的公墓里躺着成千上万名美国人的英雄,公墓肃静庄严,除了不时从某个碑塔传出的肃穆的音乐外,安静得只能听到活人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从这个公墓靠近波多马克河的走道凝视华盛顿市区,你会看到一个美丽的仿佛云层中的城市,安静异常,只有闪烁的群灯。


在公墓路边低矮的射灯的映照下,年轻人的脸上放射出一层淡淡的光芒,典型的东方人的面孔上眉清目秀,眉毛有些弯曲,按说这样一张面孔有些女子气,但只要瞥一眼他眉毛下的眼睛,就会感到他的阳刚之气。英俊的东方男人眼里透露出深不见底的坚毅、深沉和勇气。入夜的西北风把他的灰色风衣微微鼓起,他略显单薄的一米八零的躯体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那里,如果不是微微鼓动的风衣,乍一看,会以为是一座雕像或者是一位建立了奇功的美国士兵的墓碑。


今天他站在这里特别久,已经超出了平时散步时间的三倍。从下班后就赶到这里,当时公墓里还有到处描摹和作笔录的小学生;后来他听到他们都离开了,接着从美国各地赶来参观的美国人也逐渐离去。夜幕降临了,他也得离开了。入秋的夜幕降临得快,他喜欢在公墓关闭前,等到华盛顿华灯初上,闭园的声音传来时,他才缓缓转过身,朝东门停车场走去。


这位东方人的美国名字叫菲利浦·赵,两年前已经入籍美国,现在在华盛顿大学国际研究中心从事国际关系方面的研究工作。如果一切顺利,他会在明年初成为华盛顿大学的副教授。如果知道他今年只有31岁,八年前才从中国出来的话,就知道,能够在华盛顿的国际研究领域占这么一席之地是很不容易的。


菲利浦做到了,因为他是一个认准了目标就死不罢休的人,而且他又没有什么其他兴趣和嗜好,至少表面上别人看不出。刚刚来美国那时,身上只有那一千美金,一边要去唐人街打零工,一边要在华盛顿大学读研究生,他做到了学习和打工两不误。获得博士学位后,他顺利取得了华盛顿大学的助教职位,这些年他的进步有目共睹。短短几年,他已经可以独立完成研究项目。深获大学领导和研究所专家赏识,而且在华盛顿国际关系研究领域也崭露头角。


不过,只要熟悉华盛顿这个城市的人都应该知道,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在华盛顿是没有前途的。不错,华盛顿集中了世界上最多最强的国际问题和国际关系研究中心,每个中心里又拥挤着举手投足都可以影响世界舆论的专家,然而,在华盛顿从事所谓研究工作的人一向被分成两类人,美国人和非美国人。美国人甘愿在华盛顿从事研究工作的肯定是野心勃勃的,他们要就是以政府或政党的智囊自居,要就是暂时屈居研究所,等待白宫随时想起他们,垂青他们而委以重任。


除了这些美国人外,华盛顿还挤满了以各种身份来华盛顿交流和学习的研究人员。华盛顿联邦调查局和中央情报局都心照不宣,知道这些所谓学者专家都是屁颠颠来华盛顿搜集情报的职业间谍或者兼职情报收集员。


那些挤满华盛顿各式各样研究机构的所谓专家和交流学者们都假装在搞研究,其实每个人都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伺机而动。


菲利浦不属于以上两种人,他是美国人,但毫无从政意愿,也没有什么政党后台,他好像是真正想从事研究工作的人。华盛顿大学的好心的美国人曾经劝过他,要他早作打算。好几个重量级专家告诉他,千万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你还真以为国际关系和国际政治有什么地方值得研究的吗?你还年轻,华尔街在等着你,私人企业在向你招手。赶快离开华盛顿吧,这里不是普通人、不是正常人、不是人呆的地方,乘自己还没有陷得无法自拔,赶快跑到纽约洛杉矶、旧金山去,兴许还有得救……


有点害羞的英俊的菲利浦只是微微一笑,就又埋头搞他的研究了。他一如既往,对工资收入不计较,对身外之物不追求,遵纪守法,安分守己。当然对于男女之事他有时也逢场作戏,可是从来没有尝试过去定下终生大事……


他这样的性格成为华盛顿研究智囊机构里独有的一例,大家都很喜欢他,但又很忽视他。按说,在华盛顿这个小地方,联邦调查局和中央情报局应该早就注意到他了,可是他们却恰巧也忽略了他。


从某方面上说,美国的情报和反情报机关无疑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但从另外一方面讲,中央情报局和联邦调查局也是最无能的组织之一。


只要看过几本间谍小说的普通人都应该能够得出正确的结论,像菲利浦这样的人,一定是某情报机关派到华盛顿的卧底,专业讲法叫“沉睡者”(Sleeper)。他们长期低调地以最好的姿态潜伏在最好的地方和最好的位置,只等着派遣国发送指令,然后像下山的猛虎,像出洞的毒蛇……


菲利浦正是北京秘密安插在华盛顿的间谍,他也正是蓄势待发、只等北京分配任务的沉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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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2)


过去八年间,菲利浦只收到过两个指令,虽然都是北京国家安全部情报局发出来的,但没有一个让他有机会“猛虎下山”或者“毒蛇出洞”,两次指令破译出来后,他都急不可待地阅读,然而,阅读之后,不但没有激动起来,甚至——怎么说呢,他到现在都不能完全理解这两个指令。当然不理解是一回事,菲利浦还是不折不扣地执行了北京传来的指令里的要求。


他怀着感激来到美国。到美国的第二年,他基本上算是站稳了脚,他主动联系北京,他把这一消息发回国家安全部。之后,他整整等了半年,北京才好像很不情愿地找到他。北京通过秘密交联向他发出了第一个简单的指令:在学习工作之余,把全部时间用在研究电脑技术特别是国际互联网相关有关的技术上。


于是,菲利浦自己存钱买了部电脑,开始在家上网,并且买回了各种电脑书籍看。不到三年,他对电脑已经了如指掌,而且也对互联网有了一定的认知。第三年某一天,他正在上网时,突然受到了强大的攻击,黑客不但控制了他的键盘,而且全面控制了他的电脑,他愤怒异常,好在电脑里没有重要资料。不过还是出了身冷汗。从那一天开始,他知道了自己虽然掌握了大部分的“正路”的电脑知识,然而那还远远不够。接下来,他虽然想尽办法,换了电脑,花大钱买了超强的防毒软件,但仍然无法摆脱如影随形的黑客,那黑客对他的攻击仍然在持续并且有升级的趋势。他甚至在街边的网吧都无法正常上网,所有的信箱都无法打开,直到有一天,他精疲力竭,眼看自己买的第四台电脑即将报废的时候(他只能把瘫痪了的电脑偷偷沉进波多马克河而不敢拿去外面店铺修理,害怕资料遗失),电脑屏幕上突然出现一行大字:你还有很多没有学到!


他惊呆了,这才知道前段时间的黑客都是北京蓄意安排的,是对他不求进取浅尝则止的警告,他惭愧万分。从那以后,他下决心学习被视为歪门邪道的黑客技术。当时是1995年,中国网民还不太了解黑客技术。他在虚拟世界里到处求学游荡,在这个过程中,他见证了1997年中国第一个黑客组织“绿色兵团”的成立,他加入到1998年中国“红色黑客”报复印度尼西亚排华而发起的强大网上攻击,但他当即受到了北京国家安全部的严厉批评。从那以后,他只能旁观黑客世界的一场场惊心动魄的大战,也正是在这种观摩中,他的黑客技术逐渐娴熟。从1998年到2001年,中美黑客在虚拟世界里进行了六场你死我活的最残酷也最壮烈的遭遇战,特别是1999年5月8日美国轰炸了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后,中国黑客化悲痛为力量,一度占领了通向白宫网站的交通要道,并向白宫和国务院主要网站投下了众多的垃圾(邮件)炸弹,而且把飘扬的五星红旗插在了美国政府的网站上……菲利浦赵看得喘不过气来,渐渐地,他看出了中国那些上网不到五年的黑客们有些后劲不足,同时,不耐烦的五角大楼悄悄释放了他们豢养的世界网络黑客高手来拯救白宫——这一切都在菲利浦·赵眼皮下进行,他却不能出手……电脑吱吱的声音仿佛是核子武器爆炸的轰鸣,菲利浦通过电脑屏幕仿佛看到中美黑客赤身肉搏的壮丽景象……不知不觉之间,他的黑客技术已经日益精进……


不过北京始终没有告诉他为什么让他深研互联网。北京也传话过来,让他务必小心谨慎,要对自己掌握的黑客技术深藏不露,更不要技痒而在华盛顿敏感网站外围徘徊流连。最后,他们带着威胁的口吻说:美国国家安全局那台三层楼房高的巨无霸数字和密码处理器是无法攻克的,千万不要飞蛾扑火!


他也曾借路边的网吧小试牛刀,结果让他出了身冷汗。美国智库的专家学者一向自命清高,很少使用手提电话联系,他们都倾向于使用电子邮件互相发送信息甚至传递一些看法和研究文章。菲利浦平时利用工作之便,都拿到过他们的名片。有一天,他在网吧使用自己在互联网“黑道”上学的黑客技术,轻而易举进入到几位中国问题专家的邮件箱里,结果他看到了很多平时不容易搞到的小道消息和信息。由于北京并没有要求他收集类似的情报,他没有向北京汇报他的收获,同时,他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小心地收起了自己的特殊技能。他在等北京发给他让他一展英姿的秘密指令。


这一等又是一年多,北京又发给他第二条绝密指令,他怀着激动的心情哆哆嗦嗦打开密码信件,结果——他再次迷惑不解,太平洋那边发过来的指令非常简单:开始研究《圣经》,并安排每个星期天到教堂参加弥撒。


《圣经》到处都是,是迄今为止人类印刷最多的书籍,超过二十亿本。排在其次的才是毛主席语录和毛选,大概有八亿册之多。菲利浦本身也通读过英文版的《圣经》,当时是为了学习英语和提高英语文学修养。但是北京发送的绝密指令上不是要求他“学习”或者“读”《圣经》,而是要求他“研究”。于是他从书柜底层找出《圣经》,开始一字一句地读起来。


由于自始至终不理解北京指令的目的,所以他一开始读《圣经》是带着完成任务的心态,这样读了一遍,然后他找来参考书阅读,之后又读了另外一种版本的《圣经》,第三次他找来中文版本,这时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在自觉阅读《圣经》了。到第四遍时,他突然有了强烈的到教堂去的冲动。于是某个星期天,他穿戴整齐,来到了附近的教堂,这个教堂也是美国总统一年要来两三次的教堂。


有了第一次,第二第三次就顺理成章,这时菲利浦还在研究《圣经》,不过他甚至已经想不起当初为什么要研究《圣经》了。因为他是真心喜欢上它,大概不到一年,他竟然有好几次要真心信仰上帝了。


这段时间,他内心激烈地交锋。从小受到的社会主义无神论教育和现在对于《圣经》的浓厚兴趣成为他心里交战的双方,而他自己则好像置身事外的判官。每当他情绪低落,每当他感到人生的无奈,感到人人难逃一死的人生的悲剧的时候,他心中信仰的一方就占了上风,这时他会拿一些想法安慰自己,世界上最伟大的科学家也都是信仰上帝的,不是吗?过去几年里,这个想法最强烈的时候,他都想立即停止挣扎,这个礼拜天就开始真心信仰上帝,侍奉上帝,作上帝他老人家的仆人。不过,他心中另外一个声音并没有停止抗争,那就是他从小的无神论教育——世界上从来没有救世主,没有上帝,宗教是毒害人民的鸦片。


有段时间,上帝渐渐占了上风。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他的电子邮件中收到一系列揭露基督教本质的文章,这些揭露和说教都是佐以事实的,非常具有说服力。从揭露资本主义披着宗教的外衣进行对华侵略,到现在基督教的主教教士们鸡奸幼童,这些文章大量出现在他的电子邮件和电脑屏幕上,就算不查ID,他也知道这些文章直接来自北京国家安全部。他暗暗倒吸一口凉气,好险,他心里叹道,这些文章来得像及时雨,又像警世钟,让他猛醒。


“醒悟”后的菲利浦·赵虽然继续上教堂,继续读《圣经》,继续把上帝挂在嘴上,然而,他已经完全换了种心态。这种心态,让他对于自己生活的美国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他现在能够更加深刻地认识到美国的虚伪本质。


这就是菲利浦被派遣到美国首都华盛顿后整整八年间左盼右盼得到的两次来自北京的绝密指令。就在他空有雄心壮志、满怀报国热情,而又百无聊赖,倍感寂寞的时候,北京发来了第三份加密绝密电码,要求他立即赶到墨西哥会面,接受最重要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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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3)


录像上面那个虎背熊腰,虎虎生气的正大步走过外交部职工宿舍门前的小伙子不是别人,正是小李子。


到了北京的小李子,在同伴的介绍下,决定先到北京东北角大山子那里去住宿一两晚。当公共汽车经过天安门广场时,小李子惊呆了,这才是他朝思暮想的城市,首都北京!小时候古光爷爷讲的故事有一大半都发生在北京,又有一半发生在天安门广场周围,还有一半发生在天安门城楼后面的紫禁城里。


等找到工作了,一定要好好游玩北京城。小李子兴奋地寻思。


这时的小李子已经不再找那些一晚一元钱的破工棚落脚,但他也不愿意在吃住上花费过多。有这样的体力和这样的生活哲学,按说,小李子已经存了一些钱,而事实上,他的口袋里还是空空如也。最早他也随着广州的盲流一起去看过一两次香港的录像,去看路边脱衣舞这些盲流们闲来无事就会光顾的文化消遣场所,但去过一两次后,他就死活不肯再去。他之所以没有存上几个钱,是因为他乐善好施,他的钱就是被骗子利用他的这个性格骗走了的。


前面讲过,刚刚进城的小李子由于自己年纪较小,又是孤儿,长期在深山老林里生活,一进入大城市广州,眼花缭乱起来。他凭借着一身力气,当天就解决了温饱问题,不久就有吃有喝。这时的小李子基本上忘记了他自己的存在,他也没有时间思考自己从哪里来,现在在哪里,今后到哪里去这样既简单又深刻的问题。那段时间,小李子虽然身上穿的破破烂烂,吃着粗茶淡饭(有时还为了节约而吃下了有毒的“民工粮”),住的是地当床天当房的简易工棚,但夹杂着好奇、满足甚至幸福的感觉的表情却总被他挂在脸上。


可是他虽然看不见自己,却没有办法不看到另外一些贫困的民工,特别是那些满街乞讨的农村人。那些人常常就突然出现在小李子的脚边,让他耸然止步。天生善良心肠的小李子见到乞讨的人,总是会毫不犹豫地掏出打工省下的零钱施舍一些给他们。给他们后,小李子转身就走,他最看不得人家对他感激涕零的样子。他给的钱也不多,无非是他半个小时就可以挣回来的钱。


可是,他的钱哪里经得起这样折腾,很快,小李子就发现有些入不敷出。有段时间,他看到地上的乞丐,特别是那些缺胳膊断腿的乞丐就绕道走,心里好像欠着他们似的忐忑不安。直到后来,有老乡告诉他,那些乞讨的人大多是骗子,或者以乞讨为职业的专业乞丐,小李子的心才稍微好过一些。


有一次,当他躲不开而不得不施舍了一些钱给缠着他乞讨的人后,他留了个心眼,跟着那个乞丐,后来的事让他愤怒,原来那乞丐果然是专业乞丐……小李子从那天以后,就心安理得,对那些乞讨的人铁起心肠起来。


直到有一天一切又改变了。那天小李子经过新市机场路时,看到一个抱小孩子的妇女坐在路边乞讨。那孩子大概有两岁样子,甜甜地睡着了。当小李子经过时,那妇女对他低下头,祈求道:“我饿,好心人……”


小李子加快步伐走了过去。小李子那天在机场路的红利商场买了些日用品,就往回走。当他走到刚刚那位妇女乞讨的地方的时候,他看到了让自己一生难忘的情景。那个妇女已经放弃了乞讨(因为谁也没有给她钱,这里是民工集中区,大家都好不到哪里去,而且乞丐又三步一个,五步一群的),此刻的她正坐在地上,报住路边的一个垃圾桶,把手伸进去抓里面的饭粒吃,孩子当时还睡在她盘曲的腿上,但已经醒来了。那孩子看到妈妈从垃圾桶一把把抓出残羹剩饭吃着,口水都流出来了,眼睛祈求地盯着妈妈的嘴巴。母亲实在是饿极了,一把一把抓着吃,白饭吃完后,又抓出了几个烂菜叶子,这时母亲看到了怀里的孩子。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把菜叶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又用手挖出来,送到孩子的嘴巴里……


小李子木然地站在那里,他以为这妇女也是那些乞讨一族,所以没有施舍,如果他当时知道这怀抱着孩子的妇女实在是饿极了,他会给一块钱的,在新市盲流市场,一块钱就可以吃一个小盒饭。小李子当时一边想一边站在那里不知所措,至于他想到了什么大家都不清楚。虽然在高架桥的阴影下,但仍然可以看见他流出了眼泪,这还是他进城后第一次流眼泪。也许他想到了自己的父母亲,但这只是推测,因为小李子是孤儿,从小就没有父母。后来当小李子回过神来,擦了擦眼泪准备把口袋里的钱全部送给那位妇女的时候,他才发现有这个想法的不止他一人,站在旁边默默观看的很多农村来的打工仔和打工妹这时都伸出了援手,虽然他们都下了很大的决心也只能从口袋里掏出几毛钱,小李子心中一下子充满了温馨的感觉……


这件事改变了小李子,他不再害怕被骗,凡是见到值得同情的人,他都会毫不犹豫给几毛钱甚至一块钱。在几乎遍地是乞讨者的农村工集中的区域,小李子几乎成了饥饿乞讨者的小财神。每天从工地回来,他都会经过长长的机场路,旁边的乞讨者都会向他打招呼。如果他们当天讨到钱了,那么他们一般都会主动拒绝小李子的施舍,如果他们今天什么也没有讨到,有可能饿肚子的话,那么小李子那微薄的几毛钱到一元的施舍就帮他们解决了晚餐。


结果是每个月靠力气打两份工、挣两份钱的小李子离开广州时几乎只有一张火车票和一百元零钱。不过他快活,他满足,他幸福。他之所以始终没有存钱意识也没有把钱存下来,其中还有重要的一个原因,那就是小李子不知道把钱存下来有什么用处。


他是山里的娃,年纪又小,唯一的亲人古光老人又是几近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高人,这使得他至今还朦朦胧胧,不知道他所处的社会是靠一些叫钱的纸张支配着的。


当然小李子不是完全不知道钱的用处,例如他到北京后,就不再找那些一元钱一晚的工棚(事实上北京这地方根本没有一元钱的住宿),他住进了条件相当好的十元钱一晚的大山子出租平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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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4)


这间“条件相当好”的大山子出租平房就是当晚两位实习警察推开门后又立即退回,最后稍微调整,把鼻子捂住后再次进入的平房。


一到北京就过来大山子的小李子没有闲着,当天下午就干了几个小时的苦力,晚上回到出租屋后,倒头便睡。两位警察进来后,房间里近二十位民工都一骨碌爬起来,小李子才起身。他第一个感觉就是,原来房间里这么多人呀,因为他睡的时候,房间里最多只有五六位围拢在一起打牌的小青年。借助微弱的灯光,他扫了眼房间,发现绝大多数是和他年纪不相上下的。不过那边墙角有一位中年人有些与众不同,他的面色较白,也是浓眉毛高鼻梁,头发有些蓬松,当小李子目光碰到那人的目光时,不觉心中一凛。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那人的目光和他目光相接的刹那间,仿佛顺着自己的目光射回自己的眼睛,一下子伸进自己的内心似的。小李子急忙收回目光。这时他听到警察要求排队站好检查身份证和暂住证的呼喝声。


小李子这时才发现身上不但没有身份证,而且自己还是一个打伤了人民警察的逃犯。他紧张起来,心里一紧张,也就在行动上处处放慢了节奏。磨磨蹭蹭最后当队伍都站好后,他站到了最后一位。至少,这样他可以用时间考虑一下如何对应。他可以说身份证丢了,也可以说家乡做好了没有邮寄过来,还可以夺门而出,一转眼就消失掉,以他的武功,没有人可以追上的。这还是小李子进城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会武功。


他刚刚看到的那个有些与众不同的中年人起身时有些犹豫,刚才精光暴射的目光也有些散乱。他站到队伍的中间,比众人都高出一个头。按说这时的小李子应该全部心思都在考虑自己如何脱身,如何应对眼前的两位警察,可是他的目光却始终无法从那位中年人身上移开。


中年人走向两位警察的时候,小李子正好从后面看得清清楚楚,目力异于常人的小李子也注意到了中年人那残缺的丑陋的手指甲,不过他更加注意那中年人粗糙的手掌,那和自己手掌一样粗糙的手掌。


小李子忘记了自己的处境,把心思都放在了中年人的背影上。这时,前面讲的杨文峰被捕的一幕开始一步步上演。


当那位警察从房间外进来,假装检查周围,然后慢悠悠地转到那中年人的身后时,小李子清楚看到了警察手里的手枪和手铐,他心中又是一凛,顿时感到血液循环开始加速。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把手铐套上自己的双手,无论你是公安警察或者你是国家安全部的特警。


小李子双手慢慢握成拳头,这时,那个警察喊出了“杨文峰”的名字,并且宣布当场逮捕他。奇怪的是,小李子这时一点也无法松弛下来,相反,那位被叫作杨文峰的中年人的一举一动深深吸引了他,让他无法放松下来,他不知道原因到底何在。但他感觉到,自己刚刚松开的拳头再次捏紧,而且仿佛捏着了一泡水似的。


小李子有些心慌意乱,头脑中一下子出现了很多混乱的想法,一会是冲上去解救杨文峰,阻止警察把手铐套上他的手腕;一会却有一种感觉要冲上去向杨文峰出击,这些感觉如此强烈,结果他捏得大汗淋淋的手竟然微微颤动起来。


小李子突然惊恐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心生杀机,而他更加惊恐地感觉到,自己刚才的杀机顷刻间无缘无故地消失于无形。


直到两位警察带走迷茫的杨文峰,小李子还感觉到有些虚弱,他突然怀疑自己是否真会武功。


剑拔弩张的小小出租平房很快恢复了安静,不久就发出了民工们平静的呼吸。可是小李子却久久无法入睡。这可能是他进城后,不,也是他这一生中第一次失眠。


直到第二天早上六点钟才迷糊了一会的小李子到八点钟起床时,满屋子的民工都出去打工或者找工了,房间里只剩下一两个,大家认为这个地方不安全,会有公安来查房,所以走的时候都带走了自己的行李。小李子下意识地朝昨晚那个中年人躺的角落望去,发现那里安静地躺着一个小背囊。他走过去,拾起小背囊,问房间里的两名民工是不是他们的,民工都摇摇头。


小李子犹豫了一下,把背囊背在自己的身上,然后提起自己的行李,出门了。他本来想把背囊送到当地派出所,但到了门口又犹豫了。后来他决定先把这个背囊放进自己的行李里。他当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就是他迟早还会见到那位叫杨文峰的中年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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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5)


华盛顿飞来的泛美航空早班飞机准点平稳降落在墨西哥城国际机场,等到机舱上的安全带警示灯熄灭后,菲利浦赵缓缓站起身,从头上的行李箱里取出小箱子,随着涌出机舱的旅客一道走出飞机。


在机场海关,他出示了美国护照。


“先生,这次旅行的目的?”墨西哥海关关员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


“休假旅游,先生。”菲利浦礼貌地回答。


墨西哥官员满意地点点头,客气地把美国护照还给了他。


刚刚出到机场外面,热风和人流一起向他涌过来。


“先生,需要雇佣保镖吗?”


“先生,你是美国人吧,那么雇佣一个司机兼保镖吧,我们这里是世界的绑架之都。”


“先生,这里每天都有人被撕票的,每个小时都有好几起绑票案发生,你就雇佣我吧,我会向所有绑票公司打招呼的,保证你的安全……”


菲利浦微笑着摇头谢绝,推开一条路,朝外面走去,实在没有办法,他就说:“已经有朋友在等着,对不起,我不需要保镖,谢谢!”


到了路边,菲利浦停下来,跟着他的一群当地拉客的司机和“保镖”也都停了下来。因为路边缓缓驶过一辆小车,在那位美国年轻人面前停下后,门从里面缓缓打开来,那是一辆在墨西哥城并不多见的和他刚刚坐的波音飞机使用同一牌子发动机的顶级英国轿车。


菲利浦在走向车子的时候,已经瞥见车牌号码,他稍微迟疑了几秒钟,就钻进车里。


小车后排坐着一位中年华人,他笑笑,说了声辛苦了,小车司机没有回头就把车平稳地驶离机场。


豪华轿车在墨西哥城最好的酒店华美达停下来。菲利浦和中年人下车后直接走进大堂,然后在服务生的带领下走向右手边的电梯。


电梯在28层停下。菲利浦随着中年人一起走到一个房间前,路上他们只是就墨西哥的天气东扯西拉了一阵。他们来到房间门前,停下来,这时门从里面悄悄打开。


打开门的是一位小巧玲珑的中国女子,她微笑着说欢迎,等两人都进去后,她向走廊扫了一眼,轻轻关上房门。


菲利浦把随身的小箱子放下后,打量起房间,这是一个小套间,由客厅和一个卧室组成。


“你好,这次旅游由我安排,希望你满意。”中年人这时才露出同志般的微笑,伸出双手紧紧握住菲利浦的右手。


菲利浦的拘谨一下子消失,放心地松了口气,眼角有些湿润。他也用两只手紧紧握住中年人的手。


“这位是蔡建瑛小姐,”中年人转头朝中国女子调皮地眨眨眼,“你的妻子……”


菲利浦也微笑着看着眼前美丽的女子,听到中年人的话,他笑容不自然起来,看到中年人脸上调皮的笑,以为中年人在开玩笑,但眼角瞥见旁边的美丽女子,脸还是忍不住红了起来。


“或者说,在未来一个星期里,她将是你的妻子。”这次中年人稍微收敛了笑容,认真地说了一遍。


菲利浦这次听得清清楚楚,北京来人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开玩笑,而且还重复开一次。但他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发问,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正在这时,从里面房间走出一个东方男子。一眼望过去,菲利浦差一点晕倒。


因为他看到从房间走出来的人正是他自己,或者说长相穿戴和自己一模一样。


如果说寝室的门是一面镜子,那么他一点也不会吃惊,因为那个从镜子里面走出来的人正是他自己,高矮胖瘦,脸型五官,头发,衣着打扮,甚至脸上看东西的表情、微笑和走路的姿势……


要不是旁边的中年人脸上挂着安慰的笑,要不是旁边美丽的女子迷人的微笑,菲利浦肯定会吓得魂不附体、转身就跑。


“容我解释一下,这位就是‘你’,在你今天下午和你的‘妻子’飞北京期间,你的这个替身就在墨西哥城东逛西游,到处留下你的足迹。”


另外一个菲利浦带着本来是他独有的那种微笑对他点点头。


菲利浦勉强站稳,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


“克隆的?”菲利浦忘记了打招呼,脱口问出这样的话,差一点把蔡小姐逗得笑弯了腰。


四人围着小茶几坐下后,中年人作了解释:国家安全部对于特别重要的海外关系都准备有替身,以防万一。中国有十三亿人口,要想找到相貌相似的人不费吹灰之力,找到后,稍微加工(整容),就可以培养一个替身。由于华人特工特别是在敏感位置上的特工在所在国都受到非常严密的监视,他们回到中国非常显眼,而且包括美国等多个国家在内的西方和东南亚国家,对于经常回中国的华人根本就不信任。但是作为一名优秀的华人特工,想念祖国,想常“回家看看”是再自然不过的,何况国家安全部也需要利用他们回国的机会对其思想状况进行摸底,找机会灌输爱国爱党教育,以及做一些无法在海外完成的业务培训等。有了专门的替身就没有这个后顾之忧。替身可以持中国护照提前到第三国旅游,等情报关系到达后,两人互换护照,特工可以持中国人的旅游护照来往中国和第三国,而替身则以特工的身份拿着特工的护照和信用卡在第三国逍遥自在。由于两人长相无法分辨,所以这个方法非常有用,也达到万无一失。特别是对于重要的情报关系,以及那些有重要情报需要汇报的情工关系。


菲利浦当然也知道有这个方法,中国有,美国俄国也有。但他却不知道自己也有了替身,要知道,只有那些最重要的情报关系才会被专门配备替身的。而自己呢?潜伏在美国的八年虽然积累非常好的情报资源,可是毕竟没有向北京发回一条有价值的情报。


这样想时,菲利浦脸上就出现了一丝不安和疑惑。中年人好像看出来了,轻轻拍了下他的手。


“这次如此兴师动众,主要是美国当局对入境的中国旅客都实行指模记录,所以我们无法安排在美国和你会面。”


“我理解,我过来也很方便,”菲利浦表示理解,“不过,麻烦你们使用替身……”


“这一点也不麻烦,这就是我们的工作,要见你的人无法出国,所以必须安排你回国见面。”


菲利浦心里咯噔一下,国家安全部在职局长都可以到墨西哥等国出差,只要换一个名字就可以了,可是要见自己的人竟然无法出来。想到这里,他抬头盯着中年人。


“许部长要见你,亲自交代任务!”中年人低声说,表情严肃之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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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6)


波音777在广州新落成的白云国际机场降落后,国家安全部的特警随着卫生检疫人员登上飞机,在卫生检疫人员装模作样地给飞机喷射消毒药水,检查是否有海外带进来的病虫害时,菲利浦随着国家安全部特工悄悄走下飞机,在机场内没有走多远,就进入了另外一架正准备起飞前往北京的中国北方航空公司的波音757客机。


三个小时飞机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降落后,菲利浦第一个走下飞机,随即坐进了停在飞机脚下的豪华轿车。


小车把菲利浦送到安全部门的密招(秘密招待所),在那里他美美地睡了一觉,调整了时差,第二天晚上被国安部情报局局长康伴智接走。


国家安全部部长许长征将在自己的书房接待年轻英俊的特工菲利浦赵。


菲利浦进来时,许长征从按摩椅子上站了起来,热情地伸出双手。随即他把自己的按摩椅让给了菲利浦坐,自己则坐在对面的一张藤椅之上。陪同在旁边的情报局局长康伴智和另外一位副局长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在许长征手下当情报局长都有好几年了,但他们从没有奢望部长给自己让座,把屁股放到那张按摩椅上也只能是幻想。但他们却不止一次看到许部长把自己的按摩椅让给海外归来的特工们坐。一开始他们还以为部长是作个姿态,但久了,他们也看出来,这位残酷无情的部长对海外特工却有完全另外一样的心情,他是真心的。这让他手下的情报官员们既佩服又感到害怕。


菲利浦也看出了部长的真心实意,所以他坐到那张舒服的还留有部长体温的按摩椅上后,紧张的心情放松下来。


“许部长……”菲利浦欲言又止。


“看到你们年轻人朝气蓬勃,我真高兴!”许长征脸上露出真诚的慈祥的笑,这笑让在场的两位情报局正副局长都很感动。这样的机会并不多,他们于是也附和着轻松开心地笑起来。


接下来许长征部长对菲利浦的生活、工作和学习进行详细的询问。耐心地听着菲利浦叙说的过程中,他不时笑着轻声插一两句,有时是提醒注意事项,有时是关心菲利浦的生活工作,有时是进一步询问他没有听明白的。菲利浦从部长的插话中,发现部长对美国社会和生活很了解。


听完四十分钟菲利浦的介绍后,许部长满意地连连点头。


“小赵,你知不知道,你八年期间收到的两条指令,都是我亲自交代发出的!当初你主动联系我们,同志们都说不知道如何使用你,我就觉得,迟早有一天,你会发挥别人无法发挥的作用!”部长说完,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慈祥地微笑。


菲利浦大吃一惊,回过神来后当即表示他都“圆满地完成了任务”。他说得很自信。


部长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脸上的表情慢慢严肃起来。


“养兵千日,用于一时。”部长吐出这么几个字,现场的气氛立即严肃起来,菲利浦坐直了身子,竖起了耳朵。


“我知道你的所有情况,我认为你是非常有前途的,值得培养。所以对你的指令都是我亲自过问制定和发出的。你可能注意到,我并没有要求你去搜集情报、发展关系或者建立组织,但那不说明你不重要。我一向认为,好钢必须用在刀刃上。经过这些年的观察,我认为‘用于一时’的时间已经到了!”


部长突然之间像换了个人,他从桌子上的烟盒里拿出一支烟,康伴智局长立即过去帮他点上。部长开始一边吸烟一边自顾自讲下去,仿佛在场的三个人已经不存在似的。


“这次找你去完成的任务如此重要,以致在你接受这个任务之前,我们就决定提高你在海外情报关系网中的地位和名次。这里不妨给你透露一点,你们在我们内部都是有编号的,那个编号代替名字使用,但在平时,我们还对你们海外情报关系作一个简单的名词排列,一般每三年搞一次,主要依据是情工关系取得的成绩大小,适当考虑关系的潜力。你虽然什么事情也没有做,但我得告诉你,你现在在我部对美情报中的排名已经提升到第96位,你的代号是096。”


菲利浦听到这里更加吃惊,国家安全部正式编号的在美特工何止万人,而自己什么事情也没有做,竟然得到了096的序号。


“你不必吃惊,”部长并没有看他一眼,但却解答了他的疑问,“你有潜力,绝对不会辜负这个排名的。更何况,当你接受今天的任务的时候,你就当之无愧了。”


菲利浦对部长即将说出的任务充满好奇和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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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7)


在北京打工每天赚的钱要远远低于广州,可是小李子的口袋里却存了越来越多的十元钞票。一开始他没有注意到为什么,等到北京一个月后发现口袋里装不下了,他才想明白为什么。原来北京没有多少乞丐,这里路上很干净,连盲流集中的区域也是要被公安定期清除乞丐的,这些乞讨属于社会阴暗面,北京城是祖国的首都,自然要打扮得漂漂亮亮。


小李子恍然大悟,原来有一个月没有遇到乞丐了。随即他心里开始不安起来,他想起了广州盲流集中区域的那些乞丐特别是乞儿和残疾人。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乞讨不景气的日子有人会像自己一样帮助他们吗?


小李子边想边把一大捆十元钞票扎起来,他把钱放进行李袋里,就放在那个被捕的杨文峰留下的小包裹旁边。他不想乱花钱,他想把钱攒起来,今后有机会拿去帮那些比自己更需要这些钱的人。


在北京打工还有一些不同,这里什么都很正规,连找一个搅拌水泥的临时力气活,雇主都要看身份证,小李子不但没有身份证,而且当雇主询问他的名字时,他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一个正规的名字。在小李村,大家都叫他小李子,只有等到领身份证时才会被正规问到叫什么名字,而古光老人好像不食人间烟火一样,始终没有想到孩子是需要一个正规名字的。


想到古光爷爷,小李子心里一阵难过,也不知道古光爷爷现在怎么样了?


小李子决定打那些帮人办证人的电话,办一个假身份证,不然也真是不方便。他在盲流集中区的墙上随便抄了个手机电话号码,然后在公用电话亭拨通了电话。那边的声音很小很紧张,说最近抓得严,大家都要小心。小李子说知道了。


那边的人又问:愿意出多少钱?一千五百元的话是货真价实的身份证,是公安派出所直接发出的,除了不宜坐飞机出国外,其他的什么都可以;八百元的也是真的,不过不宜的事项中多加一个不宜银行开户;另外还有五百元以下的有各个省份的,基本上都可以作为日常身份证明材料用。那人补充说,还有军人转业证,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的本科到博士证书,未婚证,结婚证和处女证明书……


小李子打断他,说自己没有那么多钱,只需要一个可以打工的住房的就可以了。那边的人有点失望地说:一百二十元,有现货。


于是两人相约见面,那个人比较谨慎,约小李子到一个偏僻的胡同见面。小李子转了一路公共汽车才找到那个胡同,但当他进入没有什么行人的胡同后,那个一直在胡同口等他的办证人紧张地溜走了。


因为他看到小李子身后不远有几个鬼鬼祟祟的便衣……


小李子等在那里好一会,这时他也发现那几个人在黑暗中晃来晃去,他觉得好笑,办一个一百二十元的假身份证,还弄那么一大群人来?他朝他们走过去,但那几个人却倏然散开,而且散开的速度如此之快,让小李子都暗暗吃了一惊。


小李子没有办成身份证,回到自己的住处,他现在住在北京东城区的一个外来民工聚居地。回到平房里,他开始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头。这时他才发现,这两天一直有人跟踪自己。按照小李子已经达到的耳聪目明的境界,他当然应该早发现了跟踪他的人,但刚刚到北京的小李子觉得什么都新鲜,而且他几乎都不愿意再想发生在小李村的事。今天晚上发现有人跟踪后,他的警觉又猛然返回。他当即把几件衣服和牙膏牙刷塞进了包袱,走了出去。


没有身份证,就只能找出租平房住,他转过了两个胡同,进入到一间破烂的胡同。这时他感到有人向他围过来。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一共有四个人,停下来后,其中一个暗影开口了。


“你走吧,但把行李和包袱留下来。”那人命令道。


“不!还是你们走吧!”知道了他们是打劫的,小李子多少松了口气,他不想多惹事。


“别不识好歹。”另外一人低声吼道,“你拿了人家东西,我们现在要取回来。”


小李子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但随即他打定主意,不让这帮人拿回杨文峰的包袱。他心里有种感觉,那个包袱如果落到他们手里,可能对杨文峰不利。而那天晚上短短的目光交流之中,让小李子觉得他和杨文峰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小李子不想多说,拔腿就走,可是那四个人显然不是平庸之辈,就在小李子开步走的时候,他们四人竟然可以突然发动,而且配合默契,小李子再抬头时,那四个人已经从四面方向把他围在正中间。


小李子不动声色,略微提了口气,继续迈步走去。那四个人一见这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打招呼,同时出手过来抓他。哪知道他们不但没有抓住,反而转眼之间,看到小李子站在了四人的包围圈外。要知道,小李子一开始没有用劲,所以他们四人可以轻易包围他。等小李子稍微一提劲,他们四位哪里还是对手。


这四位不甘被耍,突然使出了狠劲,直接向小李子冲去,下面发生的事,四位都看得不太清楚,先是感觉到有一阵风吹来,随后感觉到发生地震的感觉,之后,等他们回过神来,四人有两人坐在地上,另外两位躺在三丈外的臭水沟旁。


而猎物已经在四十米外的胡同口。


眼巴巴看着到手的猎物转眼之间消失在胡同口,其中一个揉着红肿的手臂狠狠地骂道:“妈的,我说早该使用武器的,这不,让他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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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8)


小李子越想越觉得不对头,那四个人都一般年纪,穿戴很整齐,绝对不像歹徒,而且在一般人眼里,应该是身手不凡的。他们为什么要拦路抢劫自己,又为什么指明要自己取走的杨文峰的小包裹?那天晚上,当他想来想去无法想通时,突然不觉莞尔一笑。他们既然要找杨文峰留下的包裹,那答案一定在包裹里。


他拿出杨文峰的那个小包裹,犹豫了一下,但随即想,如果杨文峰知道他是在什么情况下打开的包袱,一定不会怪罪的。


包袱打开了,两条换洗内裤,两双袜子,其中一双显然没有洗,发出了一阵臭味。有一小包十元的人民币,大概有两百元。另外在下面有两本书和一叠稿纸。两本书都是香港出版的竖版书,一本叫《致命弱点》,另外一本叫《致命武器》,都标明是小说,小李子稍微翻了两页,发现印刷很粗糙,第一本《致命弱点》是写什么间谍和情报误导、情报治国的,小李子没有兴趣,放下了。他翻开另外一本叫《致命武器》的小说,看了介绍发现是写什么台海大战、中美台三方角力的,他也没有兴趣,正准备放下,发现小说的目录里有“盲流”的字眼,于是翻到那些章节,看了一下就被吸引住了。他把这本小说拿出来,准备有时间时再慢慢读一下。两本书下面是一本厚厚的稿子,是用钢笔写的,第一页上是四个大大的字:致命追杀。下面有一行小字:本小说纯属虚构。


小李子翻了两页,发现字写得很乱,而且至少经过好几次修改,不认真读还真无法看清楚。他想这杨文峰大概是作家,写了这两本书,正在写第三本。他把小说稿子放下,看到包袱里还有一些剪报,他把几十张国内报纸的剪报一一取出,这时包袱里已经空空如也,他不禁疑惑起来。这包袱里哪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兴师动众?他们总不会是为了那二百块钱吧?还是那两本书?显然都不是,那两本书都在香港出版了,而且印刷得错误百出,估计到便宜书摊上就可以买到。


纯朴的小李子没有往那本《致命追杀》的稿子上想。


小李子想不出个所以然,也就不再想。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他拿出杨文峰包裹里的《致命武器》读,几页翻下来,他再次读上了瘾。特别是那些描写盲流的章节,读起来是那么的熟悉,读进去却让他感觉那么陌生!他如饥似渴地读着……


写到这里,有必要停下来提醒本书的读者,也顺便做一些交待和回顾。因为那天晚上,也就是小李子打开杨文峰留下的包袱、开始翻阅并一下子迷上了那两本小说的日子虽然无关紧要,连作者都记不清了,可是,对于小李子,那却是他一生的转折点。


大家还记得,前面讲到的小李子的特点,他虽然从小跟着世外高人古光老人苦练成为现代社会的数一数二的绝世高手,可是他毕竟不久前才刚刚过十八岁的生日,而且好像一张白纸一样纯洁无瑕。在他十几年生活中,除了青山就是绿树,他最得意和记忆深刻的两件事也就是小时候满山追兔子和静静坐在那里看山谷里的火车。山里的生活如此悠闲平静,以致身怀绝世武功的小李子竟然不知道自己的状况,直到有一次乡长带着县里的警察去抓他,骂他“野种”时,小李子在一气之下激发出自己都不知道的绝世武功。


那之后,小李子开始了逃亡生活,虽然在孤零零的路途上,他也曾经黯然伤神,也曾经在无数个早上醒来时发现枕着的衣服上湿乎乎的一片,好像天空下雨,墙壁流泪了。然而,从一个城市到另外一个大城市的小李子很快忘记了过去的一些不快,或者说,他忘记了自己,注意,这不是所谓忘本。如果你只有十八岁,这之前你一直生活在山里,然后来到繁华的大城市,如果你在农村看到的最大钞票是人家手里的十元纸币,而到城市的一个星期你就靠自己的苦力挣得一张有毛主席头像的百元钞票,你就会原谅小李子的所谓“忘本”。


概括一句,在那天晚上他无意中翻阅杨文峰留下的小说之前,小李子是快活的、无忧无虑的,充满莫名其妙的无数向往的农村进城的民工。他欣赏城市的高楼大厦,盯着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感觉着车水马龙的都市街道,这时的小李子就像我们城市人看好莱坞大片一样兴奋莫名,就像城市的孩子有机会到洛杉矶、巴黎、香港和东京逛迪斯尼乐园一样激动。


再进一步形象化一点,也可以说来到广州上海北京的农村山里人小李子仿佛突然置身于美轮美奂的童话世界。他到处看、到处走、到处感觉,虽然他穿的破破烂烂,虽然他得干那些脏活苦和危险的活以维持温饱,虽然他就住在城市人丢弃垃圾附近的破房子里,虽然城市人并不把他们当人看,但突然置身梦境般的童话世界的大孩子,又哪里有时间和心思想到自己呢?


杨文峰那本描写盲流的书《致命武器》改变了这一切。


如果读者看过《致命武器》这本网络小说,那么到此就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这里为那些没有看过的读者作一简单介绍。一位化名杨恒均的作者写了本间谍小说《致命弱点》,随后又写了本续集《致命武器》,两本书都在香港出版,印刷得很粗糙,标价又贵,杨恒均决定在网络上推出。结果就在海内外网站上登出了。


看过《致命武器》的读者都记得,这是一本描写中国农村进城的青年民工的政治间谍小说。作者虽然对盲流的问题进行了广泛的报道和描述,但只要读报纸的人都知道,作者使用的材料大多为国内官方报纸媒体的公开报道。小李子在打开包袱拿出那两本书后,看到了很多剪报,那些就是杨恒均收集写小说的素材。


虽然是公开的材料拼合而成,然而小说对盲流的悲惨现状和社会不公正的描写和分析还是很震撼的。小说作者在后来的采访中说,他读法国人维克多雨果的小说《悲惨世界》,却觉得一点也不悲惨,而当他置身于中国各大城市里那些外来民工聚居的地区的时候,当他了解到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处境他们挣扎他们遭遇的不公平的时候,他感觉到真正的“悲惨”。《悲惨世界》是法国文豪一百年前创作的世界名著。杨恒均在这次采访中没有告诉大家,他写小说是不是受到了维克多雨果的启示。


在杨恒均的《致命武器》里,他虚构了一个喜欢读书的年轻农村民工李昌威,他到处流浪打工,短短几年脚踏人世不平路,眼见人间不公的事,小说通过盲流李昌威的口,向这个社会和人民的政府提出了一连串的疑问:为什么农民进城要户口?为什么无论是改革还是开放,富起来的都是城市人和政府的人?为什么受苦受难,被牺牲、成为改革开放副产品的总是农民?为什么道理和正义总是掌握在政府手里,为什么农民总是受欺负最深而同时又被认为是最无理取闹的人?


小李子当时就是翻开了这样一本书,从那天开始,世界没有什么变化,小李子也还是小李子,从破工棚和出租屋里出来后,他眼前还是那个欣欣向荣美轮美奂的车水马龙的首都北京,然而他眼里却多了一些东西,就是那些东西让他日益沉默,让他日益不快活,让他渐渐愤怒……


眼前的一切都没有变,那么小李子眼里多了什么东西?或者说,他看到以前视而不见的什么东西呢?


他看到,在高楼大厦的阴影下,那些赤着膊拼命工作的农民工;他看到,在霓虹灯下,那些冻得瑟瑟发抖的农村青年;他看到,日新月异的小轿车里城市孩子的粉红脸蛋的同时,也看到车窗外等在那里等雇主光顾的农村未成年少年;他还看到,漂亮的玻璃墙,也看到玻璃墙上自己浑身褴褛的衣服以及和这个美丽的城市格格不入的农村人的悲哀……


一句话,从那天开始,小李子眼里多了自己,以及多了和他共命运的农村来的外地民工。


他开始思考,开始痛苦,开始悲哀,也开始愤怒……


小说中的李昌威说出的每一句话,既让小李子感觉到陌生,又让他感觉到熟悉。陌生的是,那些话、疑问和呐喊,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熟悉的是,一旦说出来,小李子发现,那其实就是自己心里的话,只是埋藏得太深太深。


现在,当他读完一遍这本小说时,他感觉到李昌威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是他一直憋在心里而不知道如何问也不知道向谁问的,李昌威的呐喊好像是为他呐喊……


一个星期后,他已经把那本小说中写盲流的章节“盲流之歌”看了三遍,当他再次找到一个办理假身份证的人购买身份证时,人家问他:“小李子不是一个正规的名字,不能放在身份证上,你想身份证上写什么名字?”


“李昌威!”他脱口而出,一点没有犹豫,心里有一些骄傲,也有一些悲壮。原来古光爷爷从来没有为他申报户口,也没有为他取名字,现在,他为自己选择了一个名字:李昌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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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9)


“096,你现在仔细听着,”部长边抽烟边说道,“但你可以随时打断我的话,不明白就问。”于是部长开始讲故事和部署任务。


1989年六四风波发生后,我国对外情报工作相当长一段时间陷入谷底,特别是对美情报,最艰难的时候,我们部几乎一连一个星期无法上报中央一份像样的情报。发生这种情况的主要原因就是六四天安门事件对海外情报关系和干部的冲击。身在海外的情报员由于受到大量的海外媒体的误导,心中对中国政府产生不理解甚至怨恨,有些情报员发信回来公开申明和国家安全部门脱离关系,有些碍于面子或者经济利益,虽然没有公开,但进行了明显的消极怠工。我们部本身也出了问题,很多情报干部(情报经营人员)心生不满,一时之间,情况很混乱。当时我们国家面临着美国明目张胆的和平演变的挑衅,中央党和国家领导人急需这方面的情报制定国家政策。可是,情报工作靠急和行政命令是无济于事的。我们改革开放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情报网,因为六四的冲击,一夜之间被破坏殆尽。


可是,部长停了一下,又换了根烟,接着讲述:要想经营部署一张新的情报网,快则十年,慢就得两三代人,谈何容易。那时,我还是一名情报局局长,但我已经感觉到肩膀上的担子的沉重。就在这时,他走进来自愿为我们提供情报……


“自愿走进来提供情报?”菲利浦喃喃地重复着,因为这是一个英语翻译过去的情报界专用词语,他皱了皱眉头。


是的,部长吐了口烟,解释道:就是“Walkin”,指那些突然走进对方的领事馆或者类似的派驻机构,要求提供情报的间谍特务。你应该知道,每个国家都花费大量的金钱和人力培养情报人员,特别是那些把对方重要机要人员或者官员拉出来的攻坚项目,几乎是不惜成本。可是,你是否知道,自从有了间谍特务这一行,最有价值最致命的间谍却是那些毫无来由毫无征兆,突然接近你,神秘地说“想要情报吗”的“Walkin”(走进来)。冷战期间美苏的间谍历史也说明这一点,给对方最致命一击,为自己提供最重要情报的情报员并不是那些策划良久的打进去拉出来的,而是那些心血来潮为了还赌债为了买一部豪华小轿车为了住进别墅的叛变人员。


“这么说,这个走进来为我们干的人是为了钱?”菲利浦插了一句。


不是,部长果断地说,完全不是,这个走进来主动为我们提供情报的人是一名华人,他很神秘,也很专业。他当时利用到中国大使馆的机会递了张纸条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回到办公室小心打开后,发现纸条上写的是:请贵使馆领导把纸条转交给国家安全部情报局领导。下面还有一行字:请贵局人员拨打如下的电话号码。下面是一行华盛顿的手提电话号码。


纸条辗转传到我的办公桌上,因为下面谁也做不了主,当时由于海外情报网受到破坏,国家安全部内部也有些干部产生了离异之心,所以我们那段时间有点草木皆兵。平时这样的小事,一个下面的处长甚至海外的站长就可以决定了。可是特殊情况就不同了。我当时看了纸条后,产生试一下运气的念头。于是安排了人员从纽约公用电话亭打通了那个手提电话。


如果那个接电话的当时稍微罗嗦一点,又或者躲躲闪闪的话,我们的人员会立即切断电话。但是,他却开门见山,告诉我们他已经邮了封信给某某中资公司,让我们务必第一时间拿到那封信。


“拿到了那封信?”096情报员焦急地问。


是的,部长挥了挥手,赶走了眼前浓密的烟雾,继续讲。那封信立即被证明价值连城,里面包着一些白宫和中央情报局的原始文件复印件,每份文件都是关于美国对华政策的最高决策过程和结果的。


“啊……”096情报员惊叹道。


这还只是开始,部长表情平静地说,两次获得他提供的重要情报以后,我们开始互相约定传送情报的方法。虽然是互相约定,其实主要是他决定,我们照做。我们非常谨慎,知道这种突然要求提供情报的人也会因为各种理由而突然消失。我们虽然也有意摸清对方的底细,但由于对方和我们一样专业,而且比我们更加小心谨慎,所以我们始终没有搞清楚对方到底是什么人,在哪里工作,为什么要提供情报给我们……


“‘始终’是到现在的意思?”096情报员问道。


是的,许长征部长点点头,接着说,不过,这十年下来,虽然始终没有搞清楚具体情况,但也从他提供的情报中推测出一些线索,此人是华盛顿圈内的人,而且和中央情报局关系极其密切,还有看透人心的本领。


“会不会是反情报或者中央情报局的阴谋?”096情报员警觉地问。


我们一开始当然也这样怀疑过,特别是当我们要给他提供一些“生活补助”而他断然拒绝时,我们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大。但是这些疑问在他提供的情报面前显得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卑鄙。近十年下来,到现在为止,仅仅从他提供的情报来判断,此人绝对不是反情报人员,而且这人极其热爱中国,他提供的情报都是涉及到美国如何对付中国的,此人的爱国还可以从他从始至终拒绝任何金钱可以看出。按照他这些年的成绩,就算给他一千万美金也不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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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10)


部长讲到这里,停了下来,房间里的四个人都沉默了一会。096情报员最先开口。


“许部长,我的任务是?”


许部长透过浓浓的烟雾看了眼菲利浦,眼睛里露出了一丝痛苦和不忍的表情,缓缓地说:“你的任务就是搞清楚他出了什么事!”


“他出事了?”096惊呼一声。


“是的,”部长脸上再次出现了痛苦的表情,“两年前他突然紧急求救,要求我们派遣重要人物到洛杉矶碰头,他随后会从华盛顿飞过去,于是我们派遣了情报局一位经验丰富的副局长前往洛杉矶……,结果两个人再也没有消息……”


“他们出事了?”096难过地问。


“096,我希望你尽快能够回答我这个问题:他们是否出事了,出事前出了什么事?”许长征表情沉重地说,“你这次的任务就是倾全力秘密调查此人是谁,出了什么事!我再次重申,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查个水落石出。我们会提供你一切支持,也会把所知道的有关此人的一切情况都告诉你。”


部长说到后面,明显底气不足,他又低声补充道:“不过,我们知道的情况确实很有限,我们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当然我们有他的编号,不妨告诉你。按照重要程度,他在我们国家安全部统领的对美情报网中的编号是006。”


“006?”096低声重复道。


“是的,006,”部长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身子,“虽然说我们内部按照重要性编排的这个代号每三年就要变动一次,但001号情报员是周总理亲自封的,奖励他当时为中国第一颗原子弹成功试爆贡献了奇勋,所以这个001就不再封给后来人。002情报员已经于二十多年前在美国被叛徒出卖,死在CIA的秘密监狱里。003到005三位编号目前仍然空着,为的是留给中美开战时使用。然后就到006号情报员!”


“啊……”096忍不住喊出来,部长说的婉转,其实,这006号情报员就是当今排名第一的王牌情报员。


“096,你现在知道自己这次任务的重要性了吧?”部长勉强挤出了一些安慰的微笑。


096情报员头上渗出了汗珠。


……


三位离开后,许长征部长在烟雾缭绕的书房里踱着步,这是除躺在按摩椅上之外的最好的思考方法。


他对096有信心,他观察了这位华盛顿的年轻人很久了,而且又亲自给他制定并发出了那两个指令,他应该已经拥有了完成最艰巨任务的技能和心理。


许长征部长刚才讲的故事句句是真,当然他没有完全讲完。这样也好,这样无论是让096还是其在场的局长们都认识到,部长关心着每一位战斗在海外战斗在敌人心脏战斗在隐蔽战线的情报员!


006确实是当之无愧的最优秀的情报员,虽然至今都没有弄清楚他的名字和他的长相。单单从他历年秘密传送回来的绝密情报来说,专门委托096去调查他的情况是值得的,也是应该的。不过,部长刚才说的是“不惜一切代价”,不知道那几位听明白了没有?


共和国的情报头子许长征其实比谁都明白,干这一行的随时准备牺牲,准备被出卖,或者准备出卖人家,没有什么是值得“不惜一切代价”的!096虽然年轻,但悟性不低,在场的两个情报头子就更应该知道,一向说话留有余地的部长绝对不会随便说出“不惜一切代价”的话。让他们心里有所感觉和准备是应该的。


许长征停在烟雾中,抬头长长叹了口气。他想知道,006情报员到底获得了什么样的情报?他断断续续说的“美国中央情报局找到了一夜之间改变中国的方法”到底是指什么?006当时同时又暗示他自己也找到了对付中央情报局颠覆中国的绝招,那又是指什么呢?


他太想知道了,于是派遣了国家安全部最忠心最资深的情报据周副局长亲自前往美国接应006。当然他也知道,因为一直不知道006长得什么样,自然无法安排替身,这使得周副局长的任务从一开始就充满危险。


无论从006十年来提供情报的准确性和绝密程度,还是从他说过这话后就连同前去接应的情报局周副局长一起人间蒸发的严重性来判断,许长征越来越相信美国情报机关终于找到了“一夜之间改变中国的办法”。


美国没有一刻钟停止过改变中国的念头,无论是使用武力还是和平演变,他们无孔不入,而作为国家安全部部长,在老军委主席的领导下,他带领国家国安卫士和党的战士们这些年日以继夜,见招拆招,兵来将挡,虽然左支右绌,但始终没有输过。可是,现在美国终于找到了绝招,而且可以一夜之间改变中国?


那正是许长征部长心底深处最感害怕的,不,不是害怕,而是恐惧。


他差一点被自己脑袋里的恐惧幻想吓破了胆,要不是有人敲门,他也许就一直站在这里让自己的幻想折磨自己。在心底里,他认为只有恐惧的折磨才能让人冷静让人坚强,最后让人置于死地而后生。


他以为是情报局长康伴智回来了,门开后才发现是秃顶的反间侦查局局长沙伟。国家安全部虽然有二十多个局,但这情报局局长康伴智和反间侦查局局长沙伟可以称为他的左右手。每两天就会见一次面。


“许部长……”沙伟进门后还没有站稳,就怯生生地喊了声。


“什么事,说吧。”许长征没有看他。


“关于追查杨文峰包裹的事……”


“哦,怎么样了?”许长征盯了他一眼。


“我们找到了那个民工……”


“事情解决了就算了,不用再汇报。”部长不耐烦地说,“把那份《致命追杀》的稿子拿来给我,任何人不许看!”


“不,不是,许部长,我们找到他好几次,但都被他跑掉了。”秃顶局长沙伟好像偷了东西的小孩子似地轻轻说。


部长转过身,嘲笑地看着局长。“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该不会连他的名字也没有搞到吧?”


“不,不是,名字我们倒是知道了,”秃顶沙伟紧张地说,“只是他好像很会跑,我们四五个人眼看就包围了他,可就是抓不住……”


“嘿嘿,真有意思,”部长声音里的嘲笑更加浓了,“要就是你的手下没有事情干,故意在玩猫捉耗子的游戏,要就是……哈哈,那个农村来的打工仔是什么金庸小说里的武林高手,哈哈,告诉我,他叫什么,郭靖,还是杨过?还是……”


“他,他叫李昌威。”


空气突然凝固了似的,就连房间里浓浓的烟雾也好像停止了移动。沙伟发现刚才脸上还有嘲讽的许长征部长刹那间脸色煞白,脸上的嘲笑甚至还来不及消退,竟然硬生生地凝固在脸上,看起来异常怪异。


“真、真有此人?”部长让自己勉强站稳,色厉内荏地喝道,“真有李昌威这个人?那不是杨文峰《致命武器》里的那个独臂大侠?……从、从现在开始,务必抓获李昌威,活的死的都要!”


他停了一下,又厉声喊道:“不惜一切代价!”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对自己手下的局长说出这个本来应该避免的极端话语。秃顶局长沙伟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表示要立即去安排,追杀到底,不惜封锁北京城。说罢准备离开,又被部长叫住。


“杨文峰在哪里?”


“杨文峰?”沙伟想了几秒钟,“按您的吩咐,我把他送到西山政治精神病院去了。”


“看起来,我得和他谈谈了!”部长说完,挥手让沙伟离开,自己转身瘫坐在按摩椅里。


破案推理小说《致命追杀》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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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1)


西山政治精神病院其实并不在西山,而是从中央首长别墅云集的北京西北郊玉泉山再向西翻过两座山,在崎岖的山谷拖拉机路上颠簸二十分钟才可以到达。这里路窄山险,本来就人迹罕至,加上从北京过来一定要经过戒备森严的首长和军队驻地,所以这地方绝对保密。对内,只有少数领导知道这里有这么一块封起来的禁区,他们心里大多以为这里是国家安全部门的神秘疗养院;对外,这里并不存在。北京市郊区地图上,这里和旁边一样是一大块深颜色,表明这里是一片高山峻岭。也有一些喜欢冒险的市民从没有路的地方跋山涉水偶尔经过这里,但北京市民大多见惯不惊,在北京这个小小的都市,像这种莫名其妙被封起来包围起来被层层岗哨保卫起来的名胜古迹和风水宝地足足有两百多处,超过了历史上任何一个朝代的禁地总和。北京市民素质高,对此只是摇摇头,叹息一声掉头就走。


反间侦查局秃顶局长沙伟把两人送来时,“死魂灵”已经停止了一会哭一会笑,只是一路上嘴巴滔滔不绝。加上山高路遥,沙伟烦死了,恨不得给他一个耳光;与“死魂灵”国字脸处长正好相反,车开出北京后,杨文峰就一路保持沉默。秃顶局长沙伟看到豪华小车进入山区后,杨文峰开始左顾右盼,脸上充满了对大自然的惊讶和向往。


沙伟看的没有错,杨文峰确实被车窗外的青山绿树吸引住了,特别是离开西山十分钟后,小车几乎是在树影森林和小溪中一摇一晃地行进。


又过了十分钟,小车突然停下时,杨文峰微微一怔。他抬头看时,车停在一座笔直的悬崖前面。杨文峰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堵高达十米的石头墙壁。局长下来后,杨文峰和“死魂灵”也在警卫的带领下走下来。


杨文峰鼻子里吸进一股让人心旷神怡的山里的气息。眼前的高墙真让人扫兴。高墙下面有一个小小的石头门,杨文峰注意到时,门已经悄然打开,三个全副武装的国安警察走出来,对局长敬了个礼,然后站在两边一言不发,迎接这一行人进入。进入小门后,杨文峰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进入了一个密封的铁桶,顿时感到呼吸紧促,浑身不舒服。


更让他感觉奇怪的是,这里除那些武装的国安警察外,好像并没有什么人出来迎接他们。要知道带他们来的可是国家安全部反间侦查局的局长。


一行人进入小门后,武装警察悄悄把小门关上。杨文峰惊讶地发现,他眼前还有一堵高墙,这个墙是红砖的,比外面的那个石头墙稍微矮了两三米,他们正处于两堵高墙的夹层之间。他们随着一个武装警察顺着这夹层走,这时他发现里面的墙上有一个个用于观察的小洞洞,经过一个小洞时,他掂起脚尖,向里看了一眼。他看到里面有房子和花园。


武警在红砖墙上按了一下,一个小门轻轻滑开。


门口站着好几位形状有些怪异的男人,他们摆着各种姿势,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杨文峰一行。他们穿着各种迥然不同的服装,有一个穿着睡衣,有一个穿得西装笔挺,有一个穿着市场已经很难买到的中山装,另外一个则穿着三十年前红卫兵穿的那种退色的绿军装。


杨文峰这时才想到这里是精神病院,也就释然了。这时,沙伟局长向从花园那边走过来的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打着招呼。


“今天你值班?”


“Yes,sir!今天我是院长……”


“带了两位住客,你安排一下吧。”秃顶局长说。


白大褂点点头,朝“死魂灵”和杨文峰打量了几眼。秃顶局长转向杨文峰:“他会安排的,我就不多停留了。部长认为你会很快适应这里的。我不便进去,这里是禁区。”


说完,秃顶局长招招手,退了出去。


局长退出后,那扇门倏然关上。杨文峰和“死魂灵”已经站在铁桶子的最里面。“死魂灵”显然和这里的什么人认识,很快就消失了。


杨文峰就这样住进了西山政治精神病院。他被白大褂带到一个单间,房间没有窗户,但有洗手间,洗刷用品一应俱全,家具都是固定在地板上的铁架子焊起来的。白大褂把他带到房间后,看到这个房间还有一些行李,好像是衣服和鞋子之类的,白大褂随手抓起来,顺手甩到走廊里。杨文峰看得一头雾水。之后,杨文峰在床上坐下来。白大褂并没有马上离开,他站在那里静静地观察了杨文峰好一会,一言不发。


杨文峰抬头看了他两次,只是笑笑。这时白大褂突然从口袋里拿出一截黄瓜,放在耳朵旁边开始说话:“Yes,sir,我知道了,就这样办!”然后匆匆离去。


杨文峰目瞪口呆,刚才白大褂站的地方离他只有两步之遥,他看得清清楚楚。电话做成黄瓜的样子并不稀奇,奇怪的是竟然作得如此逼真,惟妙惟肖,看不到天线也看不到显示屏,黄瓜上的枯蒂还看得清清楚楚,真是匪夷所思。


杨文峰使劲摇了摇头,想知道自己是否还是清醒的。他感到一阵昏眩。


他坐在床边,想让自己冷静下来。这里是精神病院。他看到自己房间的门并没有关上,于是走了出去。走廊灯光很亮,走廊两边大概有十几个门,有些门开着,有些还有人在里面欢笑或者哭泣。杨文峰一阵烦躁,他加快脚步走出宿舍,面前出现一幢小洋楼,上面写的是“活动中心”和“食堂”“办公室”等字样。


他走了进去。


活动中心里集中了十几个人,都是男人,大家穿戴各异,其中有些穿着白大褂,奇怪的是,这些穿白大褂的和精神病人混在一起玩得不亦乐乎。杨文峰进入后,没有人注意他,大家继续热烈地玩,热烈地聊天讨论着。


杨文峰找了个椅子坐下来,观察了一会,赫然发现,在场的十几个人虽然三五成群,两个一起的,可是其实每一个都在自说自话,根本没有玩在一起,更不是在聊天,他们对着其他人在自言自语,但那些其他人没有一个是在听别人说话,因为他们也在自言自语。房间里好像没有两个人是在讨论同一件事。


他心里暗暗称奇。


坐了一会,旁边一道门里有个厨师模样的人急匆匆走出来,用一只金属锅铲使劲敲打着一个铁锅子,尖声细气地喊道:开饭了!开饭了。


活动室里的人听到后,一个个都站起来,朝小门上写有“食堂”二字的房间走去。杨文峰看了眼手表,才下午三点就吃饭吗?他有些疑惑,但也跟着大家站起来,等到一个白大褂经过身边时,他伸手拉住他的手,轻声问:“我是新来的,我没有神经病,你能告诉我这里的日程安排吗?”


那白大褂像见到蛇一样把杨文峰的手甩开,皱了皱眉头喊道:“讨厌,只有神经病才会说自己不是神经病,你放开我,再说,今天不是我值班,找院长。”


那白大褂说完就想走,杨文峰又急忙问:“那谁是院长?”


白大褂这才停下来,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脸上露出痛苦的想不起来的样子,顺手抓住一个上身穿着棉袄,下面穿着短裤的病人问道:“你知道今天谁当选院长吗?”


那棉袄短裤也一愣,随即说,“今天还没有选呢?不过选了也是假的,现在有什么不是假的?”


两人说完就都跑进餐厅里,杨文峰疑惑地摇摇头,也最后一个进入到食堂。食堂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多人,大家端坐在那里,桌子上什么食物也没有。


“吃饭开始!”


那个细声细气的声音再次宣布道。


话音没落,房间里二十多个人争先恐后地摆开了吃的架势,杨文峰吃惊地看到所有的人都同时伏到桌子上,用手在桌子前看不见的碗盘里抓起一把把看不见的食物塞进嘴巴里,每个人的样子都比另外一个人的样子更加像是在大吃大喝。


杨文峰惊愕得头皮发麻,而让他惊恐得差一点休克过去的事情这时也就出现在他眼前。


原来,他看到了刚刚在门口迎接他们的那位白大褂院长,现在正坐在他前面两排的凳子上,正把空气一把把往嘴里塞,吃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杨文峰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差一点坚持不住。他勉强自己在最后一排坐下来,这时他旁边的一个正在“吃”的年轻人抬起头,一双高度近视的眼睛透过变形的厚厚的镜片死死盯着杨文峰:“你够吃吗?我吃不完,你拿点去吧!”说着,他就用手在自己桌子上抓了一下,又轻轻放在杨文峰面前的桌子上。


杨文峰低头看着自己桌子上空空如也的“食物”,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使劲再看,还是什么都没有。是我神经出了问题,还是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是正常的?杨文峰想着,又扫视了一眼食堂。这里是什么地方?难道这里的人都是神经病?难道这里是神经病的世外桃源,是神经病的自治王国?他想起了刚刚经过的奇怪的两堵高墙,以及夹层中间那些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的武装警察,浑身感到冰冷、感到发麻。


杨文峰陷入痛苦的思索中,这时一只沉重的手压到他的肩膀上。他抬头一看,那位白大褂“院长”正居高临下、和蔼可亲地看着他,另外一只手正把那根他刚才还作为电话在用的黄瓜往嘴里塞。


“呵呵,大家注意了,”他一边嚼着黄瓜,一边咳嗽了一下嗓子,一些口水毫不避讳地喷在杨文峰脸上。“呵呵,请听我说,我推荐今天的院长候选人就是这位新来的同志,有没有人反对?”


房间里二十多位正在“进餐”的男人们都不情愿地停下来,大家沉默地看了看杨文峰,又看了看“院长”,大概过了两分钟的样子,接着一个一个举起了右手。


“好,呵呵,全体同意。”白大褂满意地环视了一周,接着提高声音宣布道:“现在开始民主选举!”


刚刚放下的手又一个个举起来,那些还没有来得及放下的又把手向上伸了一截。


“好!”白大褂狂喜地边喊边脱自己的白大褂,“全体一致通过。”


他把脱下的白大褂往杨文峰身上套,杨文峰这时已经有些瑟瑟发抖了,几乎是任凭白大褂摆布,三下两下,白大褂已经套在了杨文峰身上。“请问这位新来的同志贵姓,怎么称呼?”前任“院长”卑贱地小声问。


杨文峰哆哆嗦嗦地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好,呵呵,”那人举起了杨文峰的手,大声宣布道:“我现在庄严宣布,本院的新当选的院长是杨文峰同志!”


就这样,杨文峰成为西山政治精神病院的新任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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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2)


好不容易摆脱了食堂的庆祝“新当选的院长就职典礼”活动,穿着白大褂的杨文峰一出门就吐了一地。他发疯似地冲到花园里,然后冲到红砖墙旁边,他使劲敲墙,对着那些小洞声嘶力竭地喊,但是半个小时过去了,没有任何回响,他突然怀疑墙那边是否有人,又或者墙那边的武装警察是机器人,或者是聋哑人,这些胡思乱想和怀疑让他深感不安、恐怖和痛苦。


他顺着红砖墙跑过去,一路上看到花园、池塘和竹林,大概跑了十分钟,又回到了原地,他这才发现他真是被关进了一个与世隔绝的桶子里:精神病院是在一个被两道十米的高墙团团围住的桶子里,而那些武装警察则处于两道高墙的夹层之间。


由于墙高林深,这时院子里已经开始暗淡下来。杨文峰浑身是汗,头疼难忍。他让自己勉强靠墙坐下来,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努力思考眼前的情况和自己的处境。


这里占地有上千平方米,有一栋宿舍和两栋小洋楼,还有花园池塘和竹林,大概关着至少三十个精神病人,都是三十到六十岁之间的男人。显而易见的是,这里面关的除了杨文峰外,没有一个正常人。想到这里他开始真正担心起来,他担心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会不会很快也成为真正的精神病?


这里的精神病人实行“高度自治”,杨文峰刚刚被民主选为院长,他现在就穿着院长的白大褂。


把三十多个精神不正常的中年男人放任自流地关在一起,赋予他们民主权利,这会有什么结果?正常的杨文峰不用深思也会得出结论的。刚刚绕着院子跑了一圈的时候,他就看到在围墙几个转角处,有好几个严重受伤和缺鼻子少眼睛的人躺在地上哀号,从那些人的伤口上看,显然这里每天都有小规模的战斗发生。


杨文峰不寒而栗。他扫了一眼高达十米的高墙,想到外面持枪的特工,心里忽然有了个想法。于是,他站起来,假装慢慢朝宿舍走,同时用眼睛四下仔细搜索……


果不出所料,他心中暗喜,原来在很多隐蔽的地方,他发现了摄像小镜头。那就是说整个院子是被严密的摄像镜头监视的。这个发现多少让杨文峰稍微得到点安慰。他想,只要那些监视他们的人是正常人,他杨文峰就不是孤单的。


接下来的几天里,杨文峰很快让自己适应这里的生活。这里的食物都是由外面直接从一个像机场行李传送带的入口送入的,有中式盒饭、面包、牛奶和茶水。整个精神病院没有火种。各种日用品也是外面输送进来的。这里没有统一的日程,大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饿了可以吃,困了可以睡。头几天,杨文峰穿着白大褂到处行走了解情况,安排日程,也碰上几起打斗的,有一个病人把同屋的耳朵割了下来,他抱怨说同屋的长着耳朵却听而不闻,要了也是个摆设,不如割掉;另外一个在下棋时发狠,用棋子作暗器,把对手的眼睛打流血了。除此之外,稳定暂时压倒了一切。


一个星期后,杨文峰已经交了些朋友,原来的院长是一名律师,杨文峰问他的名字,他说还是不说,否则吓你一跳。杨文峰说,那你就让我吓一跳吧。那律师不说话了。那位坐在他旁边的给他分享食物的高度近视的年轻人自称是广东人,在电视台工作过。另外一位,就是那个穿棉袄和短裤的,杨文峰看到他整天都是“这也是假的,那也是假的”罗嗦不停,也认识了他。还有几位是宗教信仰者,整天围在一起搞宗教仪式。另外有一位年纪较大的,是西单明主墙时的民运领袖。还有两位长得像军人一样的老者,经常腰板笔挺地坐在一个角落里,一坐就是一天,沉默不语。杨文峰也看到几次“死魂灵”,但他看到自己时毫无感觉,显然认不出杨文峰了。“死魂灵”最大的兴趣是找一些愿意和他坐下来,忍耐他长久的直视和啰七八嗦说教的人谈心。和“死魂灵”这种精神病状相比,另外一些人的症状也各不相同。广东电视台的那位年轻人说话谨慎,在交谈或者听见人家说话时,常常发生双手痉挛的症状。大律师则经常处于自责和痛苦之中,有一次杨文峰看到他一个人在花园里痛哭流涕。


杨文峰本来就是个随遇而安的人,而且说句公道话,这里的条件并不差。杨文峰自从两年前开始写小说后,生活状况每况愈下,到后他那靠和农村来的青年民工一样到处流浪打工维持温饱的生活都快维持不下去。相比较那些拥挤在十几个人的工棚里的日子,到路边买偷工减料的往往混杂着有害物质的专供民工果腹的饭盒,杨文峰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相比而言,这里的生活倒是别具一格。而且,杨文峰渐渐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观察这里的病人,一开始可能是无聊为了打发日子,但一个星期不到,他已经乐此不疲了。他觉得眼前的神经病人都深不可测,都在演绎人生的深刻意义,甚至在向他揭示神秘宇宙和生命的奥妙。


当然这只是他的想法,他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想法,但他隐约感觉到,只要自己认真观察眼前的人,就会得到答案。


有一点杨文峰是确信无疑的,那是经过他两个星期的观察以及分别接触三十位病人后得出的。杨文峰认为他们都很有教养,受过很高的教育,而且其中大部分都曾经是领导干部,剩下的则是知识分子。相处久了,杨文峰甚至发觉自己的不足。例如那位律师知道各种法律,甚至可以清楚地背诵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那位电视台的年轻人则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应该说等等。


杨文峰在那里呆了一个月,一个月里,他看到红墙上的小门打开过几次,其中两次小门打开后,进来的人都戴上了防毒面具,他们是来收拾两具病人的尸体的。两位死者其中一位是被活活打死的,另外一位死因不明。这一个月里,也有两三位新病人入院,他们进来后的前几天大多保持沉默,但不久就习惯地融入了。由于这里三十多位大多是中老年男人,而且大家又可以随便穿衣服,有些人一天换三次衣服,而且连睡觉的地方也可以随便更换,所以杨文峰很难记得住大家的面孔。何况他观察人也不是想记住他们的面孔,他观察他们的行为,想他们在想什么,更想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进来一个半月左右的某一天,站在那里的杨文峰正在观察几个五十岁的红卫兵打扮的人跳忠字舞,这时他注意到跳忠字舞的那边有一个人也像他一样在那里若有所思。隔得远,看不清,但那人的表情还是让杨文峰愣了一下,他想走过去看清楚点,但等他走过去时,那人已经混进几个正在排演春节联欢晚会的知识分子中,消失了。


第三天,杨文峰又看见了那个人,那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得很普通,一件夹克衫,一条灰布裤子,皮靴虽然擦得亮,但有年头了。他在院子里荡来荡去,像杨文峰一样到处观察,但却有意回避杨文峰。杨文峰想不起这个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吃饭时和大家集中在一起看电视时,没有看到他。看到那人三次后,杨文峰一天晚上乘机去各个寝室走走,那时除极少数练功打太极拳的人还在宿舍外黑暗的花园里指手划脚之外,其他的都回到小别墅寝室了。可是他每个寝室转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那个神秘的人。


杨文峰发现那人和自己一样,也很有兴趣地在观察周围的人,从那人观察人的神态和眼神看,他好像并不属于这里。这让杨文峰多少感觉到不快和紧张,他原以为这里只有他一人是正常的。


终于,当他发现那人也在偷偷观察自己时,忍不住了。两个月的时候,杨文峰乘那人不注意,快步跑过去。快要接近时,那人转过脸来发现了杨文峰,然后很快跑进花园竹林里,等杨文峰跑过去,那人就消失在红砖墙里。


杨文峰注意到那人目光如老鹰般阴沉和锐利,右眼角有一粒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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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3)


国家安全部部长许长征本来只想追查到杨文峰的行李包裹,销毁那篇即将在互联网连载的长篇小说,这事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是,一两个月过去了,一帮子特工花了大笔值班费和夜宵费却连小李子的手都没有碰到,实在让人气馁。在这个节骨眼上,也可以说是阴差阳错,又或者说是冥冥之中一切都有定数,小李子在花了一百二十块钱买身份证时,竟然把杨文峰小说中的虚构人物李昌威的名字顺口说出。


于是小李子变成了李昌威。


听到这一消息,许长征两眼收缩,瞳孔泛光,连右眼角的那颗痣也微微颤动起来。噩梦成真,噩梦成真呀,他悲叹的同时也暗暗庆幸和自豪,幸亏自己及时发现,幸亏自己看到别人看不到听到别人听不见的危险征兆,否则……他不愿意也不敢再设想下去,他心里发慌,恐惧得自己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就这样,对小李子李昌威的“追查”变成了“追捕”,而当李昌威三番四次轻而易举地逃脱了国安警察的追捕时,“追捕”又变成了“追杀”。


李昌威也从呼呼飞过耳边的子弹声强烈感觉到这一点。从第四次遭遇到那些便衣警察开始,他就看出来了。他们不再对他进行合拢包围,不再试图拿着手铐要缉捕他归案。他们对他失去了耐心,后两次一见到他的影子,特务们老远就抽出手枪,打开保险,远远就瞄准,准备射击。


李昌威一看势头不对,纵身就跑,而与此同时,“不许动”的吼声就和子弹一起呼啸而来。


不过,在这样的距离,在这样的状态下,要想伤害李昌威可不那么容易。按照李昌威的武功,在这样的距离向他开枪的话,他完全可以使用两根指头把子弹接住。而至于这里说的状态,也就是李昌威的状态。在他打开那个杨文峰留下的包袱之前,他生活幸福平和,而且虽然逃亡,却有城市有钱人没有的安全感,这种状态持续了足足一年。在这一年里,他想不起自己会武功,就是想起来了,也不认为那有什么用,毕竟,飞墙走壁、拳来脚往这些山野之人、粗鲁莽汉的把戏和他现在所处的现代化城市格格不入。这种状态持续到一年的时候,他有好几次在无人的情况下特意伸胳膊踢腿,结果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什么武功威力。这时的小李子甚至怀疑自己以前是否会过武功。不过他不介意。只要有浑身力气就可以了。这点他倒是很自信。


但这一状态已经不复存在,一切都在他打开杨文峰的包裹时改变了!


李昌威沉湎于杨文峰小说中那些对盲流描写的章节,他仿佛在小说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看到了他周围民工的身影,结果当他反复阅读的时候,他渐渐搞不清自己是在看小说呢,抑或是看纪实,一句话,他迷失在这本描写进城打工农民子弟悲惨生活的书里。


低头看书、闭目思考的时候,李昌威迷失在小说里,抬头看眼前的世界时,他又迷失在现实里。他突然对眼前的美轮美奂的都市的真实产生了怀疑,这一切是否都是自己这个一无所有的农村民工的幻觉?就像丹麦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当时在火柴光中看到的那些合家团聚的圣诞树和丰盛的圣诞大餐呢?


以前小李子干什么苦活累活和危险的活都是快活的,他睡在破烂的工棚里甚至城市人的垃圾场里也都是心满意足,可是现在的李昌威变了。他开始把自己作为一个人放在城市这个背景里来看,他看到的是格格不入的自己,看到的是不公正和不平等。以前他站在路边等待雇用他的城市人,当人家来后,他像看到救星一样,可是现在,当他看到那些城市人连正眼也不瞧他,只是检查他的身子骨是否强壮,就像检查马是否强壮的时候,他牙齿咬得紧紧的;本来到广州和上海后都高高兴兴花钱办了暂住证,但到了北京,雇主鄙视地看着他,问他有没有暂住证时,他猛然感觉到了一阵从来没有的屈辱,当那些城市人把他们吆来喝去的时候,这种感觉如此之强,以致他突然听见“咯咯”的声音,原来他的拳头不但又可以握得紧紧的,而且他感觉到自己现在完全可以把钢筋水泥都捏得粉身碎骨。


这一切都是那本书造成的。


但是只要是读过杨文峰写的那本《致命武器》的人,特别是城市的人或者知识分子,又或者是那些对现实有很深了解的人士,一定会对作者的以上描写产生质疑。作者认为这一点也不奇怪。


当初一个叫林彪的湖北人三下两下就把一本叫《毛主席语录》的红宝书提高到了无穷高的高度,当时全中国人民几乎人手一本,几亿人可以背诵那本书里的只言片语。更加可怕的是,在那个年代,有些人手握这本小小的红皮书,残杀了差不多几百万中国同胞,当然当时全国的少女几乎都有过把这本小语录深情地贴在自己的胸口的乳房上或者脸蛋上的让人激情燃烧的时刻。但毛主席当时却很疑惑,他大胆地产生了怀疑并冒天下之大不韪地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我那本小本本有那么厉害吗!?


《致命武器》自然无法和红宝书相提并论,但大家不要忘记,红宝书是让整个中华民族如痴如醉;而一本印刷粗糙的小说《致命武器》的读者只是一位刚刚成年的山里的孩子。当时的李昌威就像毛主席说的,是“一张白纸”,一张白纸好办事,就看我们在上面画什么了。对于城市人,对于知识分子,《致命武器》里的内容是在任何一份小报上都可以看到或者以此类推猜测到的。然而,李昌威不是城市人,更不是知识分子。他总共只读过小学和中学课本,只读过金庸的小说,或者听过古光爷爷讲的那些启蒙故事。在这样的情况下,《致命武器》这本小说里的内容对于他,就震撼了。


震惊过后的反应是不解,不解之后是思索,思索过后又是不解。


然后他就愤怒了,一旦愤怒,他的骨节就“咯咯”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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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4)


办理暂住证让李昌威再次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天真的李昌威如果有经验,应该一早就发现情况不对头,从而可以再次化险为夷。


那天他带好所有的材料,下午三点就赶到办理暂住证的地方,排了一个小时的队,才轮到他。那办事的女警官没有抬头,不耐烦地把材料收过去。匆匆看了眼李昌威准备了好多天,还花了不少钱准备的材料,然后开始登记身份证。那女警看了身份证呆了几秒钟,不动声色地在电脑键盘上敲打了几下。之后,她抬起头,对李昌威灿烂地朝耳朵两边移动了一下脸皮。“请你稍等一下。”


李昌威连连点头,并有点受宠若惊地连声说,没有问题。这时,那女警开始急促地在电脑上敲打,之后她站起身,走到复印机旁边,想找什么又没有找到的样子,皱了皱眉头,就自然地朝里面的房间走去。这一进去就是五分钟,李昌威耐心地等着。


那位徐娘半老的女警再次出来时,冲着李昌威又是咧嘴一笑。李昌威心里很舒服,也冲她一笑。那女警又是一笑……


就这样足足过了十几分钟。在女警的笑脸中,李昌威忽视了由远而近的警笛声音,直到这警笛声突然停下来,而且就停在派出所门外时,李昌威才发现问题的严重性。


但已经晚了。


如果李昌威稍微有经验又或者稍微了解人情世故,那么他应该从一开始就看出了问题,问题就出在那女警官的微笑上。这不是说警官或者政府公务员在待人接物中都是摆着张苦瓜脸,从来不微笑,这不符合事实。然而,任谁都知道一个基本事实:任何政府的人,城市人的人,在接待像李昌威这样一个农村来的民工时,是绝对不会露出笑脸的,脸上的肌肉也绝对不会朝耳朵那里移动。接待李昌威的那位警官不但露出了笑脸,而且还两三次直接对李昌威露出来。这还不说明问题吗?


不错,当那位女警一看到李昌威的身份证时,就产生了怀疑,她在电脑上敲了两下,通缉令就出现了。女警随即看到通缉令里有一行字“此人极其凶残和危险……”,于是女警露出了灿烂的微笑。当天派出所里只有两位值班女警,她通过电子邮件发出了紧急求救,又借机到房间里拨通了同伴的电话。出来后她接着微笑,借以拖延时间。


李昌威不但没有从女警的微笑里看出破绽,而且还一度被这微笑搞得心里暖烘烘的,忽视了警笛的声音。当警笛刺耳的声音嘎然停止在门外时,他才猛然醒悟。他抓起桌子上的身份证和圆珠笔、裁纸刀,转身就走。


当他两步迈到门外时,三支乌黑的枪口正近距离对着他。在这样的距离,要使用速度和敏捷的手指夹住飞过来的一粒子弹也许勉为其难,但要同时对付三支手枪,显然非人力能为的。李昌威这时本来可以退回到房间,然后可以轻易抓住女警或者房间里的办事人作为人质,然后伺机逃走。但他没有这样做。


当然,还有更加容易的方法,也是在目前的情况下李昌威有机会全身而退的唯一方法。他固然无法同时截住或者避开三支近距离手枪射出的子弹,但那三个人也绝对无法躲开李昌威目前丢出的任何东西,哪怕是他现在手里的身份证圆珠笔和一把裁纸的小刀。但是,李昌威学习的是杀人的武功,而且他又是在愤怒支配下发出这些武功。他知道自己如果飞出任何东西,三位警察都会重伤甚至死亡。


古光爷爷当时怎么交代他的?武功可以在自保的时候使用,但必须保证,绝对不要用自己的武功伤害或杀害任何无辜的人!


古光爷爷的话让李昌威陷入目前的处境之下,他进退维谷。于是他选择了唯一的办法,他伸手往旁边墙上拍去,随即纵身跃起。他飞身跃起的同时,三支手枪同时开火了。


两粒子弹从他脚板下飞过,一粒子弹射进了跃起的李昌威的小腿肚上,他上跳的速度受阻。正在他要摔落下来时,他双臂猛地运气,两手再次拍向屋檐,借助这一拍之力,他身子落在了四合院的屋顶上。他想爬起来飞跑,但小腿那粒子弹却在肉里扭曲着他的神经和大动脉,让他的脚不听使唤。他只能使用一条腿和双手在屋顶上攀爬。


这时他听到更多的警笛声音,而且从四面八方赶过来。这里是北京东北城区的最后一片四合院建筑,比较孤立,当时警车只要把这里一包围,就算插翅也难逃了。大腿上的血直往下流。


这时有两位刚刚赶来的国安警察也爬上了屋顶,他们知道接近目标的危险,而且目标显然也无法逃跑了。于是他们停下来,端起先进的进口步枪瞄准目标。


李昌威忍住疼痛,竭力稳定情绪,因为他需要稳定的情绪才能够听到子弹飞来的轨道,才能避开子弹。


左边的那个国安射出了一枪,在子弹飞过来的瞬间,右边的国安特警也射出了一枪。李昌威避过了左边的一枪,结果右边的那一枪从他耳根擦过。


两个特警看到配合如此默契的两枪都被避过,不管三七二十一,“啪啪”猛烈开火起来。李昌威身子一晃,跌落下去。


他落在一个叫狮子胡同的一堵大红朱门前,这时只能勉强经过一辆车的狮子胡同两头都响起了警车和大队人马赶来的声音,头顶上两位特警也快速赶过来。


十八岁的李昌威脑袋里一片空白,他猛然间双手使力,硬生生抓向地上的一条铺路的巨石,当抬起手来时,双手里已经抓满了捏碎的碎石,同时他脸上露出凶猛的愤怒……


这时,他听到后面的大红朱门轻轻开启的声音,随即,他听到一个老人的声音,“孩子,我扶你进去!”


李昌威的双手松开了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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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5)


他矗立在初冬的寒风里,凝望着河对面从国会山和白宫屋顶上闪闪刺过来的射灯。从北京回来已经一个星期,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有时间来阿灵顿国家公墓散步。他即将投入到他梦寐以求的工作中去。


“我是最优秀的情报员,096是最优秀的!”他在寒风中默默鼓励自己,“我掌握了对对岸华盛顿开展情报工作的两件最致命的武器!”


他的思绪飘过波多马克河,飞过美洲大地,越过太平洋,回到一个星期前的北京……


见面后的第二天,许长征部长在北京饭店的隐秘包厢里宴请他,席间菲利浦赵,也就前一天已经跃登国家安全部第96号的情报员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他希望部长和局长能够提供更多的材料,一张照片,一个签字,或者关于那人工作单位的蛛丝马迹,他的家庭,如果都没有,那么在多年的秘密交往中,他总会露出一点什么爱好、癖好,或者暴露了一些感兴趣的东西,一些微不足道的弱点吧?


“什么也没有,我们给你提供的所有情况都在那张纸上!”部长声音里透出沉重。“这也许是我们的失误,但是,就像我昨天告诉你的,那人很专业,他之所以向我们提供这么多如此重要的情报,可能就因为他知道我们不知道他到底是谁。情报员只有在感觉到自己绝对安全的情况下,才会毫无顾忌地提供情报。”


“可是总有办法……”


“不错,”部长打断096的话,“以我们在美国部署的力量,以及他和我们长达十年的合作,真要想找出他是谁的话,并不是办不到的。我这里不用对你隐瞒,我们确实有这个能力。但是,有两件事阻止我这样做,第一,以此人的精明和专业程度,我们任何轻举妄动,都有可能让他察觉。如果我们终于找出了他是谁,而他也因为察觉到我们在侦查他而从此分道扬镳,我们岂不是得不偿失?尊重自己的情报员是我们情报机构的最高原则之一。第二,他早从找到我们的第三年开始就是我们在华盛顿最重要的情报关系,他提供了最重要的情报、特别是涉及到美国针对中国搞的阴谋诡计、对华颠覆计谋的情报始终是第一的,在这种情况下,我不放心交待任何一位重要性不如他的海外情报员对他进行调查,如果……”


“我明白了,许部长,请放心,我保证……”


“唉,”许长征部长深深叹了口气,“现在没有这个问题了,他失踪两年,过去接头的周副局长也失去联系,根据我们的判断,他十有八九是出事了。”


豪华包厢里的空气异常沉重。大家仿佛默哀似地思考了一会。许部长又开始一个劲地抽烟。两位作陪的康伴智局长和副局长已经习惯了浓烟,菲利浦勉强忍住没有咳嗽出来。


“许部长,这样重要的任务交给我,我很高兴,也下决心一定完成,只是,我不知道如何下手,我的能力有限……”


许长征抬头看着他,面上挤出一些微笑。096停下来。


“我知道,”许长征开口道,“我知道这个任务不容易,甚至可以说是不可能实现的任务,因为两年了,我们自己也毫无头绪,你总不会认为我们真的什么也没有做吧?不是的,我们做了一些工作,但都徒劳无功。我既然今天冒着这么大的危险使用替身把你从墨西哥紧急召回,就是相信你有这个能力查出真相。”


“谢谢组织信任和许部长的培养。”菲利浦感动地说出一句,但这并不表明他心里就有了谱,这点许长征一定从他脸上看出来了。部长接着说:


“我信任你,但只有这一点还是很不够的,我之所以找到你,还因为我认为你有这个能力!”


许长征部长在烟雾中使劲眨了下眼睛,096看到他右眼角那粒痣跳动了一下。


“小赵!在美国做秘密情报工作必须注意两点,第一,要以己之强对敌之弱,一定要抓住对方的弱点,从薄弱环节入手,千万不要逞能,不要不自量力,否则就是拿鸡蛋去碰石头。我举个例子,你的电脑知识,特别是黑客知识从业余角度来说,已经达到一流水平。但是你是否可以倚仗这个技能去进攻美国五角大楼的军事网站呢?当然不行,世界上最好的黑客早就被五角大楼搜罗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也被他们编了号。美国在这方面是强项,我们应该避免这点。所以我当上国家安全部部长后,第一要做的就是废除了高科技密码通信联系,越是高科技越是不安全,我们在几乎所有的高科技领域都和美国相差至少十年时间,如果我没有说错的话,美国国家安全局的密码破译部目前的能力是可以破译世界上所有的密码。当然他们却无法破译不是密码的密码!”


部长说到这里有些掩饰不住的得意,康伴智局长也献媚地点着头。


“但以你现在的电脑知识和黑客技术,你却可以轻而易举地编一些程序,你可以进入非保密的美国公民的信箱,你可以……你可能会问,那么这些和我们的工作有关吗?那么我就告诉你,当然有关,因为做情报工作的第二个要点,也是我让你必须注意的第二点就是一个字:人!”


096和两位局长一起认真地听边抽烟边作指示的部长。特别是两位局长,他们从来没有看到部长如此有兴致,部长平时对谁都是沉默以对。只有对海外归来的情报员才会流露真情,而对于眼前的096就更是有耐心和爱心。


“做人力情报工作不是飞墙走壁,不是翻山越岭,更不是溜门撬锁,归根结底一句话,做情报工作是做人的工作。这一点和前面的第一点可谓殊途同归。因为在美国做情报工作就更应该是做人的工作。试想一下,美国的保密制度行之多年,很多漏洞都被堵塞了,现在的保密制度执行起来非常严格;加上他们高科技加密技术也远远超过我们,所以如果我们要在这方面有突破,那是很难的。可是美国的保密工作也是由人来执行的,所以最后还是一个字:人!”


两位局长脸上始终是皮笑肉不笑的献媚,看不出内心对部长的话到底有什么反应,但听到后来的096却渐渐觉得听出点味道和名堂了。


“096,还记得过去八年我亲自交代你的两项指令吗?如果我没有说错的话,你现在掌握了对美国人开展工作的两个有力的武器,简单地说就是:电脑和《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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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6)


上个星期没有追到那个右眼角有粒痣的人,杨文峰感觉到气馁和不安。不过一个星期下来他的麻烦够多的了,也就渐渐把这事忘记了。


杨文峰的院长职位早就被民主选举拿掉了,目前的院长是那个不久抬出去的尸体,由于抬出去时,戴口罩的战士们忘记脱下他的院长白大褂,所以这个院长职位到目前为止也就空缺着。估计过不多久,没有看到院长白大褂的病人们就会忘记这里曾经有院长这个职位。


院长是在一次开党内民主生活会时,被飞来的茶杯砸得脑浆迸裂而当场死亡的。那次党的民主生活会杨文峰也参加了,他不是党员,但他惊奇地发现,这个疯人院里住的绝大多数都是共产党员。院长当场死亡时,杨文峰暗中记住了那个砸茶杯的人,但后来他想起来对方是神经病,于是苦笑一下,就忘记了。


这天下午阳光透过山里的冷空气投进花园里,大多数的精神病人都来到花园里迎接阳光。杨文峰一个人远远站在池塘边观察着这群疯子。


“很有意思,是不是?”身后突然传来这个带点嘲讽的声音,立即让杨文峰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他并没有回头,但他听得出这声音不属于这个院子里的任何一个人,这声音听起来更加疯狂,但却不是疯子嘴里可以发出来的。


“看得出,你很喜欢这里,甚至有点乐不思蜀了。杨先生。”


杨文峰这才回过头,他看到一粒痣,这粒痣长在那双鹰眼般锐利的小眼睛旁边。


“你好像也很喜欢这里。”杨文峰回过头,继续盯着池塘那边的一群人。


“不错,”那粒痣跨前两步,和杨文峰站在一起,“很有意思,不是吗?”


“是的,很有意思。”杨文峰淡淡地说。


“在这个高墙外面,每天都发生很多事,有些可以让人理解和接受,有些让人无法理解,更加让人无法接受,有很多时候,我想不通的时候……”


“你就到这里来,不是吗?”杨文峰打断他。


“是的,我就到这里来,眼前这些人可以让我换一个脑筋思考,有时让我豁然开朗。”


“他们是谁?”杨文峰冷冷地问。


“他们是谁,有什么重要呢?”那粒痣叹口气说道,“只要知道他们是疯子就行了。”


“是的,我知道,他们是疯子,否则,我们两人就是疯子了。”


那人听到这话哈哈大笑起来,眼角上的痣一闪一闪的。


“可是,他们每个人都有名字,不是吗?”杨文峰冷冷地问。


那人愣了一下,点点头,“不错,他们每个人到这里来之前都有名有姓,有些甚至还大名鼎鼎。喏,你看那边两位,”


那人指了指蜷缩在一棵小松树下的两位军人模样的人。“他们曾经是共和国军队里的高级将领,其中一位是军长,十几年前由于拒绝执行军委主席的命令,被军事法庭秘密判刑,呵呵,刑满释放后,我就把他们接到这里……”


杨文峰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他们是谁。


“他们两位到这里后就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杨先生能够猜到,他们现在到底在想什么?我想他们肯定很后悔,因为外面早把他们给忘记了。如果他们当初履行一个军人的义务,那他们现在很可能都是军区司令员一级的首长,我见了他们还得敬礼呢!哈哈……”


“你并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你只是猜测,或者愿望而已。”杨文峰冷冷地说。


那粒痣嘎然停住了抖动,笑声也停止下来,眼睛开始慢慢收缩,随即一下子放开,眼角又挂上笑容。


“也许你是对的。你再看那位,就是那位把棉袄和短裤搭配在一起的长头发。”


“我看到了,他有名字的!”杨文峰说。


“对,他不但有名字,而且以前还很有名,他是中央级党报的记者,短短几年就靠自己的努力获得了‘打假记者’的光荣称号。那些年,嘿嘿,社会上造假的人见到他就像老鼠见到猫一样,东窜西逃。但有一次,他败在了一位造假农民的手下。”


“哦,是吗?”杨文峰转转头,表示了自己的兴趣。


“那位农民一贫如洗,结果竟想起使用石灰和一些红薯粉去造假豆腐,这件事在‘打假记者’的追查下终于曝光。那天,带着一群人背着摄像机终于把那位贫农逼到了墙角。那穿着滥衣破裤的老农瑟瑟发抖,但‘打假记者’想起他的假豆腐对消费者的伤害就铁下心肠,当着电视镜头的面,‘打假记者’出示了那位老贫农无法辩驳的制造假豆腐的证据,然后,他挺了挺胸,调整好角度,让自己正面对着那位瑟瑟发抖的老贫农,侧面——也是他最上镜的那一面,对着中央电视台的摄像镜头,发出了他早已精心炮制好的一连串拷问造假者良心的问题……”


“哦,那一定很有意思。”


“是的,他当时声音响亮地问道:你们的良心哪里去了?假鸡蛋,假酒假烟,毒粉丝毒火腿……现在你竟然使用对人体有害的石灰直接调制豆腐,你想了没有,就在今天就有一个家庭妇女买了你的假豆腐,她家里可能有两个孩子,那孩子是祖国的花朵……你良心何安,为了那几个臭钱,你……!‘打假记者’说得义正词严,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说到激动之处,他忍不住用手指着眼前瑟瑟发抖的老贫农,可是这时才发现出了问题。”


那粒痣讲到这里,停了停,杨文峰好奇地看着他,想听下文。


“那老农民在这个电视采访中绝对是配角,特别是当‘打假记者’喊出义正词严的结束语的时候,电视台就希望老农是一个渺小的瑟瑟发抖的满面夹杂蒙昧无知和悔恨交加的表情的脚色。所以当‘打假记者’义正词严背诵自己准备好的稿子时,他并没有注意那老农民在干什么。这时当他用手一指,他才看到,那老农民不但停止了瑟瑟发抖,站直了腰,而且脸上一副鄙视的、大义凛然的样子。这表情一下子让‘打假记者’愣住了。就在这时,那老农开口了,‘你他妈的八子,什么造假,老子是为生活所迫,你在那里人模狗样地发什么鸡八议论,你看看你们电视台,再看看你编的报纸,’那老农也是有备而来,他从身后抽出了好几份那个‘打假记者’所在的中央党报报纸,‘你们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你们电视新闻和你编的狗屁报纸上哪一条新闻是真的?又有哪一条关于农民收入提高了的报道不是假的?什么狗屁GDP增长,农民生活水平提高,放你们妈妈的屁!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农民出去乞讨,每年都有多少农民兄弟姐妹因无钱医治可治愈的疾病而死亡,你们这些狗记者,你们报道过吗?不报道也就算了,可是你们却还在那里报道假新闻。老子的假豆腐也许害死一两家人,可是你们的假新闻、假报道,不是正在害死成千上万的农民们吗?我也许毒害了那位妇女的两个子女,可是你们毒害的是整个国家的子孙后代,你们他妈妈的八子……’”


“好!”那位眼角有痣的人学得惟妙惟肖,杨文峰仿佛听到了那位造假豆腐的老贫农满口粗言秽语的呐喊,忍不住喝起彩来。


“那提着电视摄像机的人眼明手快,马上把摄像机关掉,避免了一场严重的政治事件。”那粒痣心有余悸地说,“可是,我们那位‘打假记者’却再也没有恢复过来。”


“报社领导处分了他?”杨文峰好奇地问。


“处分他也不为过,不过报社领导抱着治病救人惩前毖后的态度,从轻处理了他。问题出在他自己身上。”


“哦,是吗?”


“我估计他在痛定思痛之后,走上了歧路,大概是打假成瘾了。从那以后,他开始把打假的矛头指向我们党的报社和电视台这些宣传机构。”


“哦,是吗!”杨文峰忍不住看过水塘,饶有兴趣地注视了一眼那位上身穿着棉袄,下身穿着短裤的长头发记者。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杨文峰不再追问,他知道,打假搞错了对象的话,被关到这里一点也不出奇。而那粒痣也没有再说下去,他很怕不识时务的杨文峰追问他,因为他不愿意告诉他,那位‘打假记者’是在疯了之后关近来的呢,还是在关近来之后才发疯的。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也是共和国的秘密!


“了解了他们的经历,再去观察他们就有意思得多,对不对?”那粒痣说。杨文峰不得不点点头,因为事实确实如此。


“那么那个姓郭的大律师,那个广东电视台的眼镜记者和那个文学杂志的编辑又是怎么回事?”杨文峰急不可耐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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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7)


那粒痣饶有兴趣地盯着杨文峰看了好一会,脸上露出笑容,随即摇摇头。


“没有想到,我今天碰上了一个知音,这些年你还是头一个和我有相同兴趣的人,呵呵!”


杨文峰心里感到一阵恶心,但他忍住了。那粒痣继续眉飞色舞地边指边讲。


“那个律师是上海很有名的大律师,本来他要是安分守己地当律师赚钱的话,应该会过得很好的,可是他的兴趣却不在普通律师的业务范围里,他专门去接那些并不赚钱的官司,有时甚至免费去为人家辩护。他代表的那些当事人,呵呵,让我怎么说呢,简直是社会的垃圾,是社会主义的垃圾。”


“那些垃圾是什么人?”


“无非是对社会主义制度心怀不满的人,有些是海外偷偷回来的民运分子,有些是代表弱势群体抗争的危险分子,有些是……”


“我知道你说的垃圾是什么了。”杨文峰打断他。


“结果可想而知,这些人出不起钱,呵呵,出得起钱雇请大律师的人谁还去反对社会主义,对不对?不久,这位郭大律师的生活就陷入了贫困潦倒之中。这当然都是我们计划好了的,我们不会让这样的大律师赢一场官司的,只要他赢一场官司,找他帮忙的人就会多起来,那样他会得寸进尺的。在我们的设计下,他终于连吃饭的钱也没有了。”


“那他怎么办?”杨文峰关心地问。


“其实路就在他脚下,他要是执迷不悟,我们也没有办法。但我们还是做了最后的挽救,我手下的公司介绍了一些赚钱的案子找到他,可是,嘿嘿……”


那个右眼角有痣的人停了一下,眼里有那么一刹那露出了不解的迷茫。


“可是,他竟然拒绝了,真是可恨!这些臭知识分子,臭律师,以为在我们的手掌心里还可以搞他们那一套清高?真是有眼无珠!”


“你把他怎么样了?”杨文峰急切地问,其实想一想就知道,这问题完全没有必要,因为他们现在正在谈论的对象此刻就在对面玩耍,就是杨文峰初次进来时碰到的那个白大褂院长。


“我们不会把他怎么样的,他只是执迷不悟,又没有犯法,我们是法制国家,我能把他怎么样?让他自生自灭吧。”


“你的意思是他后来自己发疯了?”杨文峰紧追不放地问。


“是的,这点我可以保证,”那人说,“他后来发疯了,有一天他的思想突然拐不过弯来,我的意思是在错误的歧路上拐不过弯来。据我手下那些暗中监视他的人汇报,有一天,当他接收了一个案子后,他认真地研究了那个回国青年的陈述。之后他突然把自己的法律文件都撕碎,把头发弄乱,然后对着苍天喊道:‘说得好,这年轻人说得好呀!我怎么想不到这些铿锵有力的句子,……哈哈,这位年轻人哪里是罪犯,又何罪之有?有罪的是我这样的人呀,长期生活在这样的社会,麻木不仁,每天还穿得人模狗样要去为人家辩护,辩护什么?我这个罪人,却整天要去为那些无罪的人辩护!啊,天理何在?”


黑痣讲到这里停了一下,咽了口口水,悲天悯人地摇摇头。“结果他疯了!”


杨文峰喃喃地说:“疯了好,他要是不疯我才觉得奇怪呢。”


“对,还有一位,就是那位你整天和他在一起的广东有线电视台的年轻人。”男人沉默了一会之后,突然兴奋地指着刚刚从餐厅走出来的戴着厚厚眼镜的年轻人。那人正是杨文峰当天进来后碰上的给他分享“食物”的年轻人。


“我看到你好几次都和他在一起,那么你应该注意到他的神经质吧?”


杨文峰点点头。“是的,我注意到了。”


“那是职业病!”然后那人问:“你注意到他的双手经常神经质地哆嗦,对不对?可你发现那痉挛其实是有规律的吗?”


杨文峰想了想,说道:“他的手不是哆嗦,特别是他的右手,其实是很有规律地定向抽筋。”


“哈哈,你观察得挺仔细,不错!”那人笑着说,“接着说。”


杨文峰想了想,说道:“他右手有规律的抽筋好像是受到谈话中的固定词语的影响,我前后观察了很久,发现只要在可以听见的距离内,如果有人的谈话中出现一两个诸如‘六四’‘民主’‘民运’等等词语……”


“敏感的词语。”那人总结道。


“对了,就是敏感的词语。他只要一听到这些词,他的手就有规律的猛地抽筋一次。”


“我说过,是职业病。”眼角有粒痣的人平淡地说,“广东省地区改革开放较早,和香港毗邻,我们中央也考虑迟早香港和广东是要合并的,问题是香港受英殖民地统治太久,很多制度性的规定和习惯无法一下子纠正过来。前些年,中央决定适当允许香港的两个电视频道进入广东地区。但是你也知道,香港的电视台特别是新闻节目经常冒出一些敏感的题材,什么‘六四纪念’,什么‘民主自由’以及报道我高层的‘贪污腐败’和‘争权夺利’等等,经过考虑,有线电视台决定招收一批年轻人,实行二十四小时值班制,他们的任务就是二十四小时监视在广东地区播放的实况转播的香港节目。你的那位朋友就是其中的一位。”


那人指了指正在花园里和人家下棋的眼镜,在他们谈到他的短时间里,他的手至少抽筋了三次。


“他们的工作其实很简单,就是一听到香港的电视台里出现敏感的字词,那么就用右手马上切换节目,转到广东地方台的广告节目。”


“原来是这样,”杨文峰叹了口气,“我当时在广州,也纳闷,怎么香港人在播送到‘六(四)’时就马上说到‘洁尔阴’沐浴露,一提到‘赵(紫阳)’时就做飘柔洗发水的广告!”


“这工作其实也很简单,但是有时碰上敏感时期,例如六月份之前那段时间,我们规定的敏感字词确实太多,后来我们统计了一下,如果一天值班八小时,那么那些值班的小伙子的右手就得在大脑的指挥下抽动六十次,而大脑在八小时内必须分辨出从眼睛和耳朵里传来的数万个包含敏感字词的语句。”


“难怪他会神经!”杨文峰恍然大悟。


“我们后来开发了电脑软件接手这个工作,但我们意识到这个工作的艰巨性时已经太晚了,干这个工作的年轻人几乎每个人都落得了程度不同的残疾,其中你的朋友是最严重的。因为他是最后一个被人抬出工作室的。”


“哦,真可怜。”


“他本来也是最坚强最敏感的同志,可是上次赵紫阳去世那件事彻底击垮了他。因为那段时间,他的工作量大大增加。八小时内仅仅封锁和‘zhao’音有关的字就三百多起……他彻底垮了,是被人从工作岗位上抬下来的,抬下来时,他全身都僵硬了,但右手却不停的抽动!”


杨文峰看着花园里的精神病人们,心中升起一阵悲哀和痛苦。


这时那个右眼角有粒痣的人指着一个年近六十的人说:“那位编辑……”


“不用说了,”杨文峰打断他,“他们的故事都大同小异,我知道他们是谁了,不过我还不知道你是谁。下面请你告诉我,你是谁?”


这时杨文峰转过身,两人面对着面。


“我,我就是把你送到这里来的那个人。”那人平静地说,“我叫许长征,国家安全部部长。”


杨文峰只愣了几秒钟,脸上带着嘲笑地说:“这里一定是你的实验室,对不对?”


“呵呵,差不了多少,”部长脸上带着笑,“你不是也喜欢这里吗?”


杨文峰不置可否。这时两人的眼睛都转向了小池塘旁边正在对什么东西进行拷问的“死魂灵”,就是那位被杨文峰折磨疯了的许长征最得意的国字脸审讯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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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8)


那个“死魂灵”此刻并没有听众,他孤零零地对着一根枯树枝表情专注之极,不时裂开嘴唇问一些问题的样子。


“唉,说实话,他是我手下最好的审讯处长,他真可以让一根枯树枝改邪归正,也可以让一头牲口痛哭流涕的。”许长征叹息道,“他靠自学修完了心理学的所有课程,早在五年前就取得了北京大学的博士学位。我们大家都知道,他比那些心理学博士更加厉害,他具有丰富的实践经验。”


“我想,那大概是因为他手里有很多供他试验的人,不是吗?”杨文峰冷冷地说,嘴角带着嘲讽。


“不管怎么样,他是心理学特别是病态心理学的权威!”


“是吗,”杨文峰嘴角的嘲讽更加强烈,“不过,据我所知,世界上学习心理学的人都是抱着治病救人的态度,他们对心理有问题的人进行心理分析,帮人们解除痛苦,但你们这位心理学博士‘死魂灵’却是把自己学习来的心理学知识用来折磨人,让正常的人心理变态,我说得没错吧?”


国家安全部部长愣了愣,默默地点点头,他不得不承认。他侧脸观察了一下杨文峰,声音里露出一些疑惑和钦佩。“杨先生,我心中有一个非常大的疑问,你可以帮我消除这个疑问吗?”


杨文峰回盯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部长自顾自说下去。


“‘死魂灵’是我部最厉害的审讯专家,他审讯时提出的问题让犯人无地自容,让他们死去活来,最坚强的嫌疑犯到了他的手里,只有两种结果,要就是和盘托出,要就是精神崩溃,灵魂出窍。可是,可是那天他对你进行了单独的审问,听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的灵魂就出窍了,他疯了。你,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做的吗?”


“我什么也没有做,我是嫌疑犯,能够做什么?”杨文峰说罢,瞥了一眼那粒痣,那粒痣旁边的眼睛怔怔地盯着他。


许长征沉默不语。杨文峰感到了压迫感。


杨文峰叹了口气,说:“其实,我确实什么也没有做,我只是重复了‘死魂灵’向我提出的每一个问题。”


“重复了他向你提的每一个问题?”


“是的,”杨文峰平静地说,“我当时告诉他,如果他允许我重复他问我的那些试图用来拷问我灵魂的问题,并且他对每一问题都做出自己的回答,那么我无条件地配合他的审讯。”


“原来是这样,”部长皱皱眉头,陷入思考,“也就是说,他为了让你尽快配合他,于是答应你的要求,结果他对你提问时,你马上用这些问题来反问他,于是他开始思考自己提出的那些问题,也就是说他开始换位思考,如果那些问题是人家来问他的,他又如何回答呢。我说的对不对?”


“对。”


“结果怎么样?”


“结果他疯了。”杨文峰平静地说。


许长征若有所思,过了一会才缓缓抬起头,“‘死魂灵’拷问你的那些触及灵魂的问题真那么厉害,你还记得那是些什么问题吗?”


“不记得,我也不想记下来。”杨文峰淡淡地说,“不过,那些问题一点也不厉害,只不过,他每次用那些问题来折磨人时,却从来没有想到如果有人用那些问题来问他,他又会如何回答。”


“原来是这样。透露两个问题问问我吧?”


“没有这样的必要,你自己问自己就可以了,你们都是用这样的问题在拷问人的。”


两人默默地站了一会,远处的政治精神病人们都在各自忙活着。“死魂灵”这时正抱着那根枯树枝痛哭流涕。


“你愿意跟我一起出去吗?”部长问。


杨文峰心里一动,但没有动声色,只是沉默地点点头。这倒让部长感觉有些意外,不过他也没有流露出来。


“我还以为你喜欢这里。”部长嘴角带着嘲讽。


“我还没有那么变态。”杨文峰说,嘴角带着不屑。


两人四目不自觉地对到一起,这次两人谁都没有立即移开视线。


两人这样凝视着。


“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和那些人不一样的东西,”部长说。


“哦!是吗?”


“是的,那些人虽然处境可怜,有时甚至嚎啕大哭,眼睛里流出眼泪,但他们都失去了灵魂,他们眼里都没有真正的痛苦。”部长说着,那粒痣旁的鹰眼直射进杨文峰的眼底深处。


“……”


“可是你的眼睛就不同了,乍一看上去,你眼里流露出玩世不恭和镇静的神色,可是,我看到了里面,很深的里面,我在那里面看到了深深的痛苦!”


部长话音刚落,杨文峰眼里的痛苦突然表露无遗。


部长眼里流露出一丝得意。


杨文峰刹那就藏起了痛苦,镇定了情绪。


“我也在你眼里看到了也许连你自己都不清楚的东西。”杨文峰盯着部长的眼睛。


“呵呵,说来听听,”部长鼓励道。


“那边那些被你关在这里的人,他们眼睛中不时流露出悔恨和无奈的眼神,但是有一种感情他们已经不再真正拥有。”


“呵呵,哪一种?说来听听。”部长饶有兴趣地盯着杨文峰那双已经恢复了玩世不恭的眼睛。


“就是我透过你眼睛外表那种锐利、睿智和尖刻的眼神看到的那种掩藏得很深的、不时折磨你的那种感情,有时你需要折磨别人以掩盖这种感情。”


许长征微微眯起自己的眼睛,瞳孔在收缩。


“恐惧!部长,是恐惧,我在你眼睛里看到了恐惧,你在害怕?”杨文峰轻松地问道。


许长征放开瞳孔的同时,移开了眼睛。杨文峰注意到,这位国家安全部部长浑身哆嗦了一下,仿佛经受不住下午温暖的阳光似的。


政治间谍寓意小说《致命追杀》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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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1)


尸体是在北京东城区原外交部大街31号胡同的垃圾堆里发现的。


前一天傍晚,一个捡垃圾的农村妇女得到情报,原来在东城区火车站附近外交部大街31号的外交部所属单位世界知识出版社搬家了,留下了大量垃圾等待垃圾公司派垃圾车拖出城。这位妇女在下午赶到附近潜伏下来,一直到下班,都没有看到垃圾车来,她按捺住异常激动的心情。晚上八点,她三步一回头离开现场,星夜兼程地赶回郊区农村,凌晨四点左右,她与同村的两个靠捡垃圾过活的妇女会面,开了个碰头会。这次碰头会是在共同利益指导下的一次团结和胜利的会议。


按照会议上定下的精神,三位垃圾妇女五点启程前往北京火车站,为了不打草惊蛇,不引起同行的猜疑,不被警察赶得东躲西藏,白天,她们不敢靠近目标,只好先在火车站附近游荡,几个来回就把火车站附近的垃圾箱翻了好几遍,有两次便衣警察警告他们不得在火车站附近的垃圾桶里翻找,这严重影响了首都的形象。


晚上六点,天渐渐黑下来,灯渐渐亮起来。她们一行三人简单碰了个头,用眼神再次确定昨天定下来的分配战利品的原则,然后三人兵分三路朝外交部街潜进。


外交部街是以前北洋政府的外交部所在地,31号为现在的外交部物业,世界知识出版社一直在这里办公,两天前出版社搬家了,这里留下了大堆杂物和垃圾。


她们以前都是靠在郊区的垃圾处理场捡垃圾为生,但后来由于北京的进一步开放,外地素质比她们还低的民工潮水般涌入,北京郊区八个垃圾场逐渐沦陷于外地年轻力壮的民工掌握之中。


这些以前在垃圾场过得优哉游哉的郊区妇女很快感觉到力不从心。因为在垃圾场生活要点就在于眼明腿快,一看到有城市来的垃圾车过来,就争先恐后地冲上去,等在那里迎接新鲜垃圾从翻斗车上“哗啦”倒下来……人到中年的妇女哪里比得上农村来的民工?何况垃圾场的农村民工年纪越来越小,有些十一二岁农村来的小孩子,不但腿脚灵便,在垃圾山上如履平地,而且他们没有读过什么书也没有被污染的脑袋瓜异常聪颖。例如有些河南来的儿童,为了第一时间捡到新鲜垃圾,想方设法避过垃圾场工作人员的视线,绕过工作人员设立的安全警戒线,提前躲在垃圾倾倒处。每天都有满车的垃圾一下子倒放在隐蔽在垃圾里的孩子们的身上,等垃圾车和指挥人员一离开,妇女跟着大队农村工后面朝封锁线冲过去的时候,她们看到垃圾堆里钻出了几个小脑袋,那些十来岁的孩子把蒙在头上的菜叶子卫生纸和避孕套扯下来,露出自豪的胜利的眼光。往往在三位农村妇女气喘吁吁跑过去时,那些孩子已经捡了一怀抱的易拉罐和可回收的值钱的玩意。


她们只能干瞪眼,羡慕得不得了,恨得咬牙切齿。她们后来才知道北京有个政协委员叫张惟英,曾经为民请命,要求限制外来素质低的民工进入北京市,她们这时萌生了要选举张委员当北京市长、当国家主席的强烈愿望。


北京是北京人的北京,北京的垃圾就应该是北京郊区人的垃圾。


垃圾场渐渐失守的郊区农村垃圾妇女们痛定思痛,开始调整战略策略,开始利用郊区农民的身份,把眼光放到了垃圾源上。


她们进城了。


进城捡垃圾也不那么容易,特别是在离举办奥运会越来越近的北京市,大家都在“建设新北京”的口号下掩藏垃圾。警察和便衣更是禁止垃圾佬们在垃圾箱里翻找值钱货。而且最近有政协委员和人民代表在积极开动脑筋,想找出制定禁乞区的理论根据。


像今天这样的机会,对于三位郊区垃圾妇女来说,可谓可遇不可求。当她们三位胆战心惊地潜到外交部街31号后,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垃圾车显然来过,但只是放下了垃圾翻斗,等垃圾装上后,改天再来拖走翻斗。眼前,四个垃圾翻斗安然无恙地停在院子里面的墙边。垃圾已经装上了垃圾翻斗,只等垃圾车过来运送出城。


好险,好险,三人心里都暗暗感叹,一旦运到郊区垃圾处理场,就是那些眼明脚快又吃苦耐劳的农村小孩子的了。


这时天已经全黑下来,三人观察了不到半分钟,然后身体敏捷地分别扑向三个垃圾翻斗车,先是头和手伸进去,然后肚子爬上去,之后是屁股翘起来,再后来,只剩两只脚露在垃圾翻斗的外面。


“我的妈呀!”一声尖锐的喊叫从中间的垃圾翻斗里呼啸而出,冲进北京城上空寒冷的夜空中。


三位郊区的垃圾妇女像正躲在垃圾箱里偷食的老鼠,随着惊恐的喊叫声闪电般地跳出了垃圾箱。


“有警察……”中间那位妇女面如死灰,浑身哆嗦地说。


另外两位也浑身筛糠似地哆嗦起来,眼睛惊恐地四处搜索。“在、在哪里?”


中间那位伸出哆哆嗦嗦的手,指向刚才自己捡垃圾的那个垃圾翻斗。


另外两位疑惑地看看那个垃圾翻斗,又看看死灰般脸色的妇女。那妇女浑身更加抖个不停,连说话的声音也生出了奇异的颤音。


“警察、警察在那个垃圾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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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2)


110巡警和东城区公安分局的值班警官几乎是同时到达的。他们一看见眼前的情景都几乎同时预感到,此案很棘手。


作为一个大城市,每天都会有凶杀案发生过、正在发生或者在酝酿策划之中,至于无名尸体就更加不用说了。北京地区的流动人口超过350万,其中有8万人靠北京人的垃圾生活,每年冬天,有五十万民工拥挤在不但没有任何取暖设备而且风雪无阻的破工棚里,另外还有一百万的民工的住处没有足够的取暖设备,北京的冬天成为流浪在外的农村民工的第一杀手。


每年冬天,各公安分局的停尸间都会进出不少无名的尸体。公安的同志一开始也很不适应,有些甚至需要求助于心理医生,但久而久之也就习以为常了。更何况就算在生活水平比中国高十几倍的西方,严寒的冬天也寒杀过穷困的老人和流浪汉。在西方,这些都是要公布上报纸的,就算是在中国的南方城市香港,每次寒潮来临时,两大新闻台也会每天统计有多少老人冻死,有多少人因为寒潮而得了重感冒。但在新中国此类消息是作为国家机密的,不适合上报纸。作者在北京图书馆搜索包括人民日报和新华通讯社的过往报道新闻,结果发现,从1949年到今天,香港因为寒潮来袭而冻死的人超过一千四百人,而中国大陆一个都没有。这是闲话,放下不表。


当然大城市的警察最感头痛的还是如何区别对待从城市各个角落里冒出来的尸体。有些尸体没有任何意义,卷起来烧掉就可以了,而有些尸体却可能隐藏着巨大的秘密,甚至包含着巨大的危机,稍微处理不慎就有可能引火上身。如何区别对待尸体的问题完全是一个超出了警察业务的政治问题。有些尸体就像真的尸体,无足轻重,有些尸体却可能引发高层地震甚至社会动荡。有的尸体被发现后,家属带回去,烧两捆纸钱,埋了拉倒;有的尸体却仿佛是什么胜利的旗帜,被人抬着游行示威,有些则被人抬出来压活人。这也是闲话,放下不表。


当天,警察赶到后,围绕着从外交部街31号垃圾翻斗车里抬出的尸体,表情都异常严肃。


尸体穿着武装警察的仪仗队制服,金黄的绶带在现场强光灯下闪闪发出金光。尸体大概有一米七六的长度,脸上虽然被垃圾和血迹弄得模糊一片,但从下巴和鼻子的棱角可以看出,死者生前很英俊,长了一幅天安门仪仗队的共和国国像。


现场被封锁后不久,市公安局刑警队领导亲自来到现场,指挥进行取证研究现场的工作,由于要清查所有的垃圾翻斗车,所以总共花了一个多小时,这期间,先是武装警察北京仪仗队的领导赶到现场,确认尸体后,又继续向上汇报。


接下来,又有两个和死者有关的单位的人员匆匆过来,之后是认为死者的死可能和他们单位有关的领导们也纷纷赶过来。


最后到达的是国家安全部侦查局的侦查处长魏建国。这件案子之所以在尸体发现后短短两个小时就惊动了国家安全部,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死者的身份最为重要,这些精挑细选的武装战士都是共和国的卫士,也是共和国的门面,为了不出意外,不被人利用,他们的生活圈子非常窄小,而且还被多方监视,在这种情况下被人杀害后抛尸就尤其让人震惊;其次,凶手竟然把尸体抛在东城区外交部街,这里办公的单位大多和外事单位有关,可以说是东城区的重要位置……诸多原因让得到眼线通报的国家安全部反间侦查局局长沙伟不敢掉以轻心,当即派自己最得力的侦查处长魏建国前往。


魏建国在国家安全部侦查局工作可以说是浪费人才,因为这位可以让“死人开口”的侦查处长在国家安全部业务范围内见到的尸体总共不超过二十具,大多还是逮捕后死在监禁中的。这让他有段时间闹情绪,想调往公安部门工作。他羡慕那边的警察,如果够幸运的话,一天就能见到两三具尸体。而魏建国喜欢尸体,喜欢同尸体“对话”,喜欢找出尸体们在活着的时候没有讲出来,或者没有时间讲出来的,又或者不敢讲出来的秘密!


但威严的秃顶局长沙伟严肃地批评了他。当时局长只说了寥寥几句话,其中有一句说:我们这里是很少见到尸体,但一旦见到尸体,那就是大事,是关系到国家生死存亡,关系到民族前途的大事。


赶到现场的魏建国站在现场射灯背后的阴影里,静静观察眼前手忙脚乱的一大群人。根据灯光的转换,他在观察的过程中,换了两个位置。他开动了每一个大脑细胞,他要在其它人没有开始思考之前就得出结论,因为他很久没有接触过死人,还因为他太想和眼前的死人“交谈”了。对于他来说,活人都会保守秘密,或者他们会撒谎,然而死人却会告诉他秘密,他们不会开口撒谎。


他是一个工作狂,一个破案狂,他利用国家安全部的设备和资讯,掌握了世界上最先经的破案取证手段。


由于赶到现场的单位实在太多,包括最后赶来的中央警备局的共有六七个单位,而每个单位都是神秘兮兮,都是得罪不起的,所以到十二点现场处理完毕后,大家都在北京市政法委领导的带领下进入到附近一个电影院的礼堂里。


“诸位都能够代表各自的单位,我希望大家转达我们对各单位的谢意。但我们刚刚请示上面,他们的意见很明确,这只是一起普通的谋杀案,希望能够放手让公安部门做他们的工作。”


“这不是一起普通的谋杀案!”中央警备局的来人打断北京市领导的话大声说,“死者是守卫在毛主席身旁的共和国卫士。这不是一起简单的谋杀!”


北京政法委领导没有吭声。


“死者的活动圈子完全限定死了,死者昨天还在上班,晚上没有回宿舍……”天安门武警中队的领导陈述道。


“死者是个优秀的武警战士,认真负责,除了军营生活,平时和外界交往非常之少,少到可以说没有。”


“……”


“这些情况对破案很重要,但不是我们现在需要拿出来细细研究的。我刚才说这只是一起普通的案子,我想由我们地方公安处理就可以了,到现在为止,在座的各位并不比我们知道得更多,对不对?”北京市领导不以为然地说。


看到在场的人都面面相觑,北京市领导加重语气补充道:“除非在场的任何一方拥有我们地方公安无法掌握的材料,拥有我们公安部门没有的资源,否则,现在开始,各位都立即退出此案。如果哪位的单位有异议,请通过北京政法委表达意见。”


会场上大家都沉默了一会,北京市政法委领导满意地看看大家,站起来准备宣布会议结束。这时,最后一排传来了一个声音:“且慢!我们必须介入。”


大家都把头转过去,那里站着魏建国,他刚刚和局长通过话,正把手机向口袋里放。他沉着地看看大家,开始陈述他的推测,当然谁都不认为那是推测,他们以为这位神秘的国家安全部侦查处长知道些他们不知道的东西。


“死者穿戴整齐,显然是刚刚下班后不久就出事了。可以判断出,死者就死在天安门广场附近,鉴于天安门的神圣之处,我想没有人还认为这个案子只是普通的凶杀案。”


“啊?你怎么肯定他死在天安门广场附近。”


“很简单,”魏建国接着说,“死者穿戴的是执行任务的仪仗队制服,按照规定,这身制服是不能穿到外面的,一下班,首先要走回驻地,换下衣服才可以外出。死者在毛主席纪念堂工作,他们的驻地在天安门对面的劳动文化宫附近。这就是说死者是昨天晚上下班后在这段路长上被杀的。从死者后脑的伤口看,死者是被一根坚硬的铁棍之类的东西从后脑呈四十五度角直插进去,从嘴部露出,可见凶器是比较长的。大家再看看死者的高度就不难得出结论,要就是他被刺时是弯着腰的,要就是凶手超过一米九的个头。死者面部表情仍然残留着死前的惊恐,但身上却无搏斗的痕迹,说明死者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尚未回过神来,就被人在后面给了致命的一击,可以肯定这一击并不是让他惊恐的原因,但却让那惊恐凝固在了他的脸上。那么死者看到了什么恐惧事件?我想天安门广场上绝对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一名优秀的武警战士吓成这个样子。所以,我断定,凶杀不可能发生在死者从毛主席纪念堂走向劳动文化宫武警官兵驻地的路上。根据刚才驻地领导所说,这位姓王的武警战士下班后没有回宿舍,晚上也没有回去,今天也没有回去上班。这么说,他既不是在天安门广场上被杀,又不是在宿舍被杀,那么案发第一现场就只能是一个地方!”


“啊,你的意思……”大家一片惊愕。


“他是死在毛主席纪念堂里!”


“不可能,那里闭馆了。”


“闭馆后是要清场的……”


“是吗?”魏建国露出一丝笑意,“还有一个更简单的方法确认案发现场是否在毛主席纪念堂里。大家知道,天安门广场方圆几平方公里内都装上了闭路摄像监视系统,目前有两个系统独立运转,一个由天安门保卫部门监控,另外一个由国家安全部门控制。你们在场的各位都知道,我们的的监视系统最近更新换代了,设备很先进,而且我们在天安门广场附近装有大大小小的六十多个隐性摄像头。”


大家都听着这位国家安全部的小干部在那里泄露国家安全部的机密,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不过这样的情况没有持续多久,魏建国笑了笑,说:“你们知道,我们部门使用摄像收集的画面材料同样属于国家机密,除非中央领导签字,否则任何非国家安全部的单位不得使用。这就是说,如果想调看这些录像,你们必须请中央领导签字。我想中央领导不至于为这事签字吧,所以,我们必须加入破案!”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一片沉默,在场的各单位代表都失去了兴趣。最后北京市委领导宣布,鉴于此案的复杂性,希望国家安全部侦查部门配合北京市公安局尽快破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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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3)


李昌威醒来时,感觉到身体下软绵绵的,仿佛睡在棉花上,有种飘飘然的感觉。他慢慢睁开眼睛,同时慢慢转动着头,看到自己仿佛睡在树上,地上是平整的树木,那边是几张柔软光亮的牛皮,向上看,闪闪发光的星星近在咫尺,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飘荡着玫瑰的香味……


在这个房间里已经呆了十天,抵抗力特强的李昌威早已经完全复原了,每次睁开眼睛,他总还是有这种感觉。这个房间装修和布置得并不算豪华,但对于李昌威来说,却是见所未见。那个软如棉花的东西叫席梦思,房间地上的树木自然是豪华的柚木地板,那几张牛皮当然是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至于那水晶吊灯,在李昌威看来,和天上闪烁的星星没有多大区别。


“起来了?”头发已经花白的老者站在门口问。


“起来了。”李昌威答道,准备等老者离开后再起来。这花白头发的老者就是当初打开朱红大门让他进来逃过国安警察追捕的人。当时愤怒的李昌威恶向胆边生,愤怒的十指硬生生插进石板,硬生生捏碎石头,抓了两把石粒,准备射向那些追杀他的人。以李昌威的功夫,他虽然无法躲过十几支同时开火的枪,但那从他愤怒的手里射出的石粒也绝对可以让那些警察身上像被鸟枪打中的兔子,浑身是小窟窿。这时老者打开朱红的大门,那慈祥柔和的声音立即让李昌威平静下来。


这十天里,老人几乎每天都来看望他一次到两次,但也只是问候一两声,再沉默观察一阵就离开了,李昌威也习惯了。在这里第三天时,他就想离开,但老人告诉他,外面已经部署了天罗地网,就算李昌威可以冲出去,也势必让那些人看到他是藏在这个四合院里的。为了不连累老人,李昌威就又呆了下来。好在他每天晚上入黑后,都可以到院子里伸伸胳膊踢踢腿。


每当这个时候,他都感觉到老者在通过窗子的小洞偷看,他甚至可以感觉到老者脸上的惊愕和不信。但两人并没有作更进一步的交谈。


今天老者在一句问候后并没有离开,李昌威看见老人反而走过来,然后坐在了床前的一张高凳上。


“老伯伯,我可以离开了吗?”


“可以了,他们已经放松了警惕,”一半头发已经花白的老者说,“你到哪里去?”


李昌威突然被这问题问住了。他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可以到那里去,他甚至以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可是,此时此刻,天地之大,竟好像无他容身之地。


“我还不知道你从哪里来呢。”老者慈祥地笑着,“我甚至没有问你的名字,走之前你愿意告诉爷爷吗?”


李昌威看着老人,刚才还没有想出要到哪里去这个问题,现在又被老人问到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此时的李昌威感慨良多,却不知道如何表达。老人看出来了,于是循序渐进地问道:“你是哪里人?”


“我是湖北随州万和镇小李村的人,”李昌威说。


“哦,那你姓李了,当然是这样,小李村吗,都姓李。”老者笑着说。


李昌威想解释,又放弃了,他点点头,“我以前叫小李子,现在叫李昌威。”


“李昌威。”老人重复着这个名字。


“他们为什么追杀你?”老人终于把十多天埋在心里的疑问问出来。


小李子怔了一下,欲言又止的样子。


“从他们追杀你的手段来看,简直是残忍,好像必除掉你而后快。”老者盯着李昌威的眼睛说。


李昌威眼里闪过一丝迷茫,又闪过一丝愤怒,随即他低下眼皮,向眼前救了他一命的慈祥老者讲出了自己的故事。


“我们村子实行村民自治,自己选自己的村长已经有十几年了。我们那里是个穷地方,当村长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农民每年有几十种税要收起来,作为村长可辛苦了……我们的第一任老村长累死在岗位上,第二任连任三届,最后也闹得一身病,老村长去年任期届满,他坚持要退下来。可是大家看到老村长那个样子,辛辛苦苦,不但没有赚到什么钱,而且还……当时没有什么人想参加竞选。老村长找到我,发动我参选,他老人家讲了很多道理,我听起来都觉得非常在理。于是我决定参选,村子里的村民听说我要参选,高兴死了,反正也没有别人想当。”


李昌威停了一下,看到老者在认真地听,就接着讲。


“可是这时突然出现了新情况,原来省里向中央报批的修建连接河南信阳和湖北随州的高速公路获得批准,那公路是以旧路改造,正好经过小李村。而且由于小李村正好处于这段高速公路的中点位置,县里决定以小李村为中心作一些开发,建设高速公路的辅助设施。这个消息县里先知道的,我们小李村是最后才知道。县里知道后,就有领导打开了小算盘。要知道,小李村可谓穷乡僻壤,土地一点也不值钱,可是高速公路计划获得通过,而且小李村成为中心后,情况就在一夜之间发生变化,土地开始值钱,土地一值钱,村长的位置就非同小可了。”


这时李昌威的思绪已经完全飘回到遥远的小山村。


“县里有个领导开始盘算把自己的亲信派到小李村当村长,这要在平时当然很容易,要城市户口难,把一个农村户口迁到另一个农村,很容易的。结果县领导就办成了,可是这时我们已经开始了村长选举,虽然也有一两个人参加竞选,但我以高票当选。县里那位领导可急红了眼,他们以程序有误迫使镇政府宣布我们的选举无效。这时,镇政府也知道了修路的消息,镇长也偷偷在村子里扶持他的人,他并不奢望他扶持的人能够当选村长,他是寄望县领导的人当了村长后,可以用他的亲信,让他们进入村民自治委员会。于是,第二次选举开始了。”


李昌威脸上露出了竞选时的激动。


“结果无论是县领导的人还是镇长的人,村民都不买帐,我第二次高票当选为小李村的村长。这次他们又来到小李村,宣布有人举报选举中出现徇私舞弊和贿选,他们也不调查,就宣布第二次选举也无效。这时镇长也开始活动了,他在村民中放风,不选刚刚搬到村子里的某某当村长,选举永远无效。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县里和乡里开始注意我。毕竟两次高票当选的都是我一个人。如果我不参选,他们的人就是唯一的候选人,那当选就顺理成章了。县里和镇里也找到我,软硬兼施做工作。我本来也无所谓,就想放弃。可是这个时候老村长来到后山古庙里找到我,老村长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他说到最后,带我来到门外,用手一指,哦,我看到山下几百个村民等在那里,向我招手。我决定竞选到底。”


看着李昌威脸上坚毅的表情,老者脸上露出了佩服和迷惑的复杂表情。


“一个月中我们小李村开始了第三次的民主选举村长的大会。那次选举我们作了充分的准备,无论从程序和具体操作的细节上,都做到严格按照规定,一丝不苟。结果选举结果出来了,我仍然是高票当选。可是就在我们准备交接时,镇长带着县里来的警察冲进选举会场,我们原来以为这次他们挑不出什么毛病了,结果他们说我的出生年份不对,说我不够十八岁。他们说国家安全部有我的详细记录……”


“真是瞎胡扯,国家安全部怎么会有你的档案?”老人不以为然地插了一句。


“他们还骂我,骂我野种,还想来抓我打我,我就还手了,结果几个警察被我打倒在地……”


“你把警察都打倒了?”老者本来想问一个孩子怎么可能把几个警察打倒在地,但突然停下了,他想起每天晚上那孩子在院子里翩翩飞舞的样子,不禁陷入了短暂的沉思。过了一会,老者才抬起头,喃喃道:“他们不可能为了这事追杀你的,地方官员贪赃枉法,北京大多不知道,知道了真相是不会放过他们的,党绝对不会支持他们。看那些追杀你的人组织严密,个个会飞墙走壁,枪法如神,绝对不是地方政法部门的。”


“我没有说他们为那件事追杀我,他们这次追杀我是因为我拿了……”


李昌威突然停下来,转头找他的包袱,“我的包袱里,里面的书呢?”


老者走到茶几旁边,打开一个抽屉,把两本书拿出来。“我打开了你的包袱,你不介意吧?”


看到两本香港印刷的竖版书尚在,李昌威摇了摇头。


“他们就是因为我拿了一个叫杨文峰的人的一个包袱,就追杀我。”


“可包袱里没有贵重物品呀。”


“是的,除了两件换洗的内衣,一些钱之外,就只有这两本书和一份草稿。”


“原来是这样,”老者盯着那两本书,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沉重,“这两本书我也看过,不过你说的什么草稿,我没有看到,大概丢了吧……”


李昌威疑惑地看着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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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4)


不出一个小时,技术人员就把所有拍摄到死者武警战士小王的录像带送到魏建国的电脑屏幕上。根据录像拍摄到的情况,守卫毛主席纪念堂的武警战士小王是在下班后随着下岗的战友一起排着整齐的队伍走出纪念堂的,录像带上的时间显示是六点半。


另外两盘录像中显示了小王的队伍迈着步调一致的步伐穿过天安门广场的情景,在他们行进的过程中,正在天安门上游玩的群众纷纷摆好姿势,抢拍下以行进中的武警卫队为背景的有纪念意义的照片。


魏建国在广场的人群中细心搜寻可疑的对象。


十分钟后,另外一盘隐藏在武警战士门口的摄像镜头拍摄到队伍到达故宫宿舍的情景。队伍在宿舍门口停下来,不知道谁喊了声“解散”,武警战士们肩膀突然松弛下来,然后或走或跑迈着轻松的步伐朝宿舍而去。不一会门口就只剩下一个战士。


那个战士就是现在变成尸体的小王。他在门口干什么?魏建国反复倒带研究他站在宿舍门口的动作,十分钟后,他恍然大悟,哦,原来是在口袋里找东西。录像上的小王把几个口袋又翻找了一遍,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站在原地呆了一分钟的样子。


宿舍就在十步的距离内,如果找不到,完全可以到宿舍去看看,但小王并没有走过去,而是转过了身,犹犹豫豫地朝刚才来的方向走回去。


魏建国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判断出那个武警小王是忘记带宿舍锁匙。


小王离开宿舍区后,进入到天安门,但天安门上的录像没有拍摄到他走回去的镜头。另外更加隐秘的摄像机拍摄到小王躲躲闪闪地从天安门边缘绕了一大圈,朝毛主席纪念堂走去。


“搞什么鬼,他在躲什么?”魏建国疑惑地自言自语。这时他身后的穿国家安全制服的助手开口了:“他不是躲什么东西,他穿着只有上班时才穿的佩戴绶带的制服,是不能一个人在天安门上走的。他们上班和下班都必须列队起步走。”


“哦,原来是这样,多亏你,否则我的调查方向可能偏离轨道,就算能够纠正过来,也是两天以后的事了。”


助手自豪地看着这位国家安全部传奇人物神探魏建国的背。魏建国的精神则仍然集中在手头的工作上。


另外三盘录像带显示小王在绕天安门一大圈后,回到毛主席纪念堂侧门,他在那里同一位站在门外的武警战士讲了几句话,那个武警战士打了个放行的手势,然后小王就消失在纪念堂的小侧门里。


拍摄到活人小王的录像带到此结束。


接下来两天里,魏建国亲自询问了相关人士,证实了他的推测,武警战士小王返回毛主席纪念堂是为了找回锁匙。当时在侧门值班的武警战士违反纪律让小王进去找锁匙,结果小王就再也没有能够活着出来。


凶杀案发生在毛主席纪念堂里!


他从侧门进入纪念堂,然后顺着小王当天应该走的路走了一遍,只用五分钟。天安门的武警仪仗队每天要站至少四到六个小时,笔挺地纹风不动地站在一个地方,这时身上的任何一点重量都可能成为负担。站岗的战士一般不带锁匙,如果万不得已带了锁匙,也会在上岗前,把锁匙悄悄放在身边方便的位置。小王就是这样做的,但当他下班时,却忘记了锁匙。


第三天魏建国已经在前几天小王走过的这段路上走过了好几十遍,这里有两个楼梯,其他路段是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摆放着仙人掌。


不知道走到第几十遍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看了看手表。然后,他找到纪念堂负责人,一个六十岁的胖乎乎红光满面的男人,说下班后希望一个人留在纪念堂里。那领导面露难色。


“我们有规矩,下班后不能在纪念堂里逗留。”


“这是什么规矩?怕闹鬼吗?”魏建国讥讽地说。


胖乎乎的负责人有些恼火,“规矩是规矩,我能说什么?”


“那总有例外,对不对?什么情况下可以例外?”魏建国紧追不舍地问。


“我没有这个审批权力,只有我上面的单位领导才可以批准。但他们也都是听中央的。”


“你肯定记得一些特殊情况吧?”


“不错,我记得,新任总书记上台后就在深夜来过,还有其他的一些领导人,也经常在夜深人静时过来缅怀毛主席他老人家……”


“的尸体?”魏建国皱了皱眉头。


“不,缅怀他老人家的丰功伟绩!”负责人提高声音,没有掩饰自己的怒气。


“对不起,”魏建国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太适合,道了歉,“我是办案人员,如果想让案子水落石出的话,就必须客观公正,不带任何政治观点和私人感情。这点请你理解。”


负责人的脸色也渐渐多云转晴。末了,他给魏建国建议,找他们局长,出示取证或者搜查证,然后找到上面负责单位就可以进入了。


两天后,他才拿到下班后进入毛主席纪念堂的特许证。他选择了那天武警战士小王返回来时的时间准时从侧门进入纪念堂。小王那天值班是站在毛主席的水晶棺材旁边的。从这个侧门走到那里的通道他白天都走过几十遍了。


他边走边观察,上到二楼时,放眼望去,突然感到一阵异样的感觉。他怔在那里,仿佛感觉到一阵阴风吹过来,不禁打了个寒颤。


仍然站在那里,向那条二十米的长廊望过去,单调空寂的长廊让他的眼睛有些发花,有些酸胀,他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时,突然感觉到走廊里有影子在晃动……


他裹紧夹克衫,提起好像比平时沉重了许多的腿顺着走廊走向陈放尸体的场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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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5)


1976年9月9日,中国农民运动领袖毛泽东逝世,拥有七亿农民的中国农村一片哭声,山河同悲。哭过之后,回过神来的中国农民陡然间失去了精神寄托,这时他们才感觉到肚子饿。农民们开始摸索出路。以前靠人民公社维系的中国农村顿时陷入何去何从的十字路口。


与此同时,中国农村地方基层组织迅速大面积陷入瘫痪状态,而这时农村社会又面临了严重的公共产品供给短缺的问题,一些乡村的农民为了自保和发展而自发组织成立了村民委员会。


1982年中共中央调查部刚刚复职不久的一名老调查员经过六个月的深入农村,写出一份绝密报告,在报告中他警告北京当局:农民失去了精神寄托,物质短缺,人民公社体制废除后出现了公共组织和权力的真空,一些地方农民开始自行组织起来……这种发展趋势如果控制不好,就有可能引起农村骚乱甚至暴动。这位老调查员在报告结束时建议:鉴于目前很多地方的农民已经自发成立了村民自治委员会,中央应该考虑出台更加符合农村实际情况的相关法规规定,既然可以引导农村自治组织的发展,又可以控制其发展方向。


这位老调查员的报告只是锦上添花,当时政府高层有识之士早就有此考虑,但调查部老调查员的报告提到了“农村骚乱”和“暴动”的字眼,无疑加速了中央采取行动。


1982年开始,北京除了继续利用执政党的农村基层组织,同时开始大力推动建立农村村民委员会,并将其功能由制定乡规民约、维护社会治安扩大为社区事务的全面管理。


1982年12月通过的新宪法正式确立了村民委员会作为农村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的法律地位。


1987年11月,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试行)》。


1988年6月,村民自治正式启动实施,民政部开始在全国范围内组织乡村选举。截至2004年底,全国已有95万个村委会,400万名村委会干部,同时全国范围内已经进行了第五第六届村委会选举的村子占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中国农村绝大部分地区已经初步建立了村民自治制度。


改革开放以来,和城市人先富起来的相比,中国农民先民主起来了。九亿农民生活在自由选举村干部的环境里。与他们相比,中国城市里教育水平比较高的上海市民,仍然有超过百分之六十的人在问到哪位是上海的市长时,还想不起来。


自从有了直选村长的村民自治制度后,有关其性质和作用,特别是农村基层民主实践与中国的不断深入的民主化和现代化的关系方面的争论就甚嚣尘上,一天也没有停止过。


研究村民选举的中国学者主要围绕如下问题进行了广泛的研究:一,村民直选制度是什么玩艺,当时是怎么出笼的?中国农民怎么稍微不小就变成中国最先民主起来的群体?二,村民自治委员会是不是真正的民主制度的雏形?如何发展下去?由最落后最愚昧的一群人试验成功的“民主制度”是否可以扩大到镇县一级?三,村民选举中出现的问题是否正常?有否影响民主选举制度的进一步深化?四,中国农村的村民直接选举对中国整个社会的影响,对中国民主制度的建立的影响作用……


1983年成立的国家安全部在制定每年分发给海外情报员去搜集的情报提纲里,都没有忘记加上一条:收集有关外国情报机关对我农村选举的渗透情报,收集外国政要和学者对我农村村民自治的看法和建议……


同时国家安全部情报局和反间侦查局联手对付那些别有用心的海外组织和个人介入我村民自治活动。这一摊工作一直由国家安全部的许长征负责,后来他升任国家安全部部长,至今他仍然对海外情报部门渗透我农村乡村直选提心吊胆。


目前至少有六十多家海外基金会或者研究机构和中国政府达成协议,获准对中国乡村民主化的直接选举进行实地考察研究,其中包括福特基金会等美国著名的基金会。


无论是国内学者还是海外的专家,对中国乡村直接民主选举关心的焦点围绕一个问题,而生出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这个问题是农村实行的这种民选制度对中国未来有什么影响。两种观点如下:一种认为,中国实行了二十年的村民选举制度是一个失败,而他造成的混乱特别是宗族关系混乱,地方暴政和浪费资源等证明在中国实行民主是不现实的;另外一种认为:在全世界最贫穷落后的中国农民中成功实行的村民委员会自治强有力地说明民主和收入状况并无直接关系,目前中国最贫穷的农民都实行了小范围的民主,而上海还在几个上面委派的人的统治下……


李昌威的家乡已经进入到第四次民主选举换届,他成功当选为小李村村长。但无论是李昌威还是小李村的老村长和村民们,甚至可以不夸张地说,全中国的农民,他们虽然实行了二十年的村民自治,但并不知道围绕他们有以上的各种议论。


所以,那天当那位半白头发的老者向李昌威详细讲了村民自治委员会从萌芽到发展的过程时,李昌威听得聚精会神,不时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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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6)


“可是,这一切都是骗人的!”那花白头发的老者看着聚精会神的李昌威,结束了他对中国农村村民自治的讲述。


“骗人的?”昌威不知道老者的“这一切”到底指什么,喃喃地重复了一句。


“骗人的,对,是骗人的。”老者提高声音,“民主是骗人的,他们搞的乡村民主选举更是骗人的。”


“骗谁?”李昌威紧跟了一句,自从三天前老者同他谈话,李昌威讲了自己的经历后,这一老一少每天都进行一两次交谈,而且交谈的时间越来越长。李昌威也渐渐学会和老者进行平等对话和探讨了。


“骗所有的人,偏外国人,骗城市人,骗他们自己,当然最主要的还是骗你们这些无知的农民!”


“骗我们?”李昌威这次听懂了,他皱了皱眉头,若有所思。


“对,骗你们!”老者加重了语气。


“怎么骗?”李昌威眼睛盯着老者。


老人看到李昌威的眼睛,心中一凛。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中露出怜悯:“昌威,你看过试验室里的白老鼠吗?研究人员为了找出人类的疾病治疗方法或者基因研究,用白老鼠作实验。他们把白老鼠关在笼子里,然后给他们注射试验用的有害的药物,给他们吃经过处理的特殊食品,然后再往笼子里放进各种有助于研究之用的辅助物品,这之后,研究人员就坐在那张大转椅子上,观察这些白老鼠在笼子里上串下跳,观察他们在滚轮上无止境的奔跑……过了一段时间后,他们就看出了老鼠身上的反应,老鼠中的毒排出了,仍然健康的话,他们就欢呼雀跃;如果老鼠身上出现腐烂以致死亡了,他们就皱眉不语,拿‘失败是成功之母’来鼓励自己,他们还是会再做实验的,反正有那么多白老鼠。”


老者边说边盯着李昌威,李昌威眉头也凝成了一团。


“可是不管老鼠会怎么样,你说,那些实验室的研究人员关心他们吗?绝对不关心。他们关心的是人,老鼠充其量只不过是试验品。现在你再回头看看你们农村的所谓中国民主试验,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农民充其量不过是政府搞试验的白老鼠。学者们整天研究村民自治,他们总是提高到国家前途和民族命运,有些又想利用农村的村民自治推动所谓城市的民主化、中国政治的民主化,你说,这一切不是骗局又是什么?”


李昌威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眼睛盯着光滑的柚木地板,声音低沉却带着倔强地说:“我不同意你的意见,我们农民不是白老鼠。而且我不知道人家怎么看,不管城市人怎么看,也不了解北京政府到底想搞什么,我只知道,我们农民喜欢村民自治,我们现在在搞民主……”


“孩子,那不是民主!”老者突然提高了声音,而且声音里带出让李昌威颤动了一下的威严。


老人看到李昌威怔在那里,又叹了口气,放低声音说:“孩子,真正的民主我看过,只有在他老人家领导下,我们中国的农民才有真正的民主可言。”


老者说的是“我们”,李昌威也注意到了。他怔怔地不解地看着老者。


“你看到过?在哪里?”


“不是在哪里,而是在何时!我说的是过去,我看到过,是在他老人家的时代。”


老人说到这里眼睛里充满了感情,李昌威注意到感情后面是泪水。


“我是说毛主席他老人家在世的时候,那才是农民当家作主的时代!”老者说到最后声音竟然有些哽咽。


“你说的是……”


“很久以前了,那真是激情燃烧的岁月,那时你还没有出生。”


“可是我听爷爷说过,那时农民过得很穷,还饿死人……”


“不错,穷、饿死人都有过,可是那时农民过得快乐幸福,而且最主要的是,活得有尊严!”


老者的话音越来越高,到后来都震得房子嗡嗡作响。


李昌威不做声了,他在心里细细品味“穷”“饿死”和“尊严”这些字。


这时,老者站起来,“到我书房里来吧,孩子。”


李昌威跟着老者穿过客厅,走进旁边的一个小门,一进去就被房间的布置吸引了。这里墙上到处挂着照片,房间正中央是一张毛主席标准像,李昌威感觉那照片足足可以和天安门城楼上挂的那张相比。


“这些照片都是我最珍爱的。”


李昌威这才注意到那些大多是黑白的照片,他跟着老者慢慢在房间里走着,一张张观看那些照片,从一个年轻人穿上军装的合影,到后来的一张被授予军衔的彩色照片,后来的很多照片里都是毛主席接见群众和军人的照片。两人一边看,老者一边解释,但李昌威由于对老者说的历史并不熟悉,也没有记住老者的介绍。


走到墙角,照片没有了,是一个书柜,两人停在那里。“这都是我读过的书!”


李昌威看到里面足足有上百本书,但随即他又发现那几乎都是《毛选》和《毛主席语录》之类的书,其中大部分为文化大革命出版的《毛选》学习辅导材料。


“我也看了杨文峰写的书,特别是《致命武器》,我对书里的李昌威的呐喊非常有同感,改革开放以来贪污腐败层出不穷,农民地位每况愈下,李昌威的呐喊也就代表了整个农民的呐喊。我想这也是你把自己的名字改为李昌威的原因吧。”


李昌威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们那帮人就害怕书中李昌威这样的人,因为现在他们无法回答李昌威的呐喊。而我刚刚提起的那个时代,就是在他老人家在世的时代,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农民不会到处流浪,更不会饿死街头,农民不会被城市人歧视,大家都是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平等的革命战士,我们有共同的目标共同的信仰共同的导师和共同的敌人……”


“你说的过去有这么好吗?怎么没有人告诉我?我还以为……”


“没有人告诉你,孩子,现在的既得利益者不会告诉你这些的!”


李昌威这才注意到老者挺直了腰板,神采飞扬,俨然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


“可是,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李昌威心中乱得很,他看了杨文峰的书,特别是那本关于盲流的书,他读了好多遍,他看到很多似是而非的东西,有时堵在心口,有时呼之欲出,这段时间他脑子混乱极了。现在碰上这位救了自己命的老者,就这样稍微一点拨,他仿佛看到了长长隧道尽头的一丝亮光,但他心里并不踏实,他还是有些犹豫,有些彷徨。


“错!孩子,过去的确实已经过去了,但我们没有想去改变过去,可是现在却可以把握住,只要把握住现在,我们就可以创造未来!”


创造未来?!李昌威听着这些和盲流格格不入的词汇,浑身也渐渐燥热起来。


“怎么创造未来?你的意思是……”


“不是我的意思,是人民的意思,特别是广大弱势群体,九亿农民和成千上万下岗工人的意思,也是他老人家的意思……”


“他老人家?”李昌威疑惑地看着花白头发的老者,心里产生好奇,难道还有比眼前的老人更老的“老人家”?


说完“老人家”这句话的老人眼睛里刹那充满了泪水,他缓缓转向墙上巨大的毛主席像,深情地说了句让李昌威魂飞魄散的话:


“他老人家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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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7)


二十米的走廊里空空荡荡的,但魏建国却感觉到走廊里不止他一人,他心里发毛,不觉加快了脚步。他喜欢死人,而且总是在工作和生活中寻找死人,可是今天的感觉不是那种死人的感觉。死人一点不可怕,活人也不可怕,那么他心里为什么有种从来没有过的害怕的感觉呢?是因为他现在正走向世界上最伟大的人的尸体,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他从空气中突然感觉到死人的生命和活人的尸体,那才让他感觉到害怕。


这时他看到走廊尽头躺着一个影子。


他陡然停下来,手心冒出冷汗。那影子抖动了一下,移动起来,他紧张得紧紧握住冷汗淋淋的拳头。


影子慢慢变小,同时从拐角处走出了一个人。魏建国定睛一看,发现是纪念堂负责人,那位红光满面的六十岁胖老头。


“我吓着你了吗?”负责人阴恻恻地说。


“没有,只是你走路怎么没有一点声音?”魏建国不易察觉地擦掉了脸上渗出的冷汗。


“是吗?听说鬼魂走路没有声音,哈哈,”负责人压抑着嗓子干笑了两声,随即收敛了皮笑肉不笑的笑容,“职业习惯,我们常常在他老人家旁边走来走去,不想吵着他老人家,自然养成了踏地无声的功夫,呵呵,希望没有吓着你。”


“这次看到的纪念堂为什么和我白天看到的有些不同?”魏建国问。


“因为现在是晚上,不是吗?”负责人调笑地反问道。


白天和晚上当然不同,不过魏建国却感觉到更多的不同之处,不过既然无法说出来,也就不必再提出来了。他站在那里,朝周围观察了一阵子。


“那个小门就是通向……”


“毛主席遗体陈列室!”


“可以进去吗?”


“可以,不过那和案件没有关系,凶杀案不可能发生在那里面!我看你就不要进去了!”


“为什么?”


“谁还敢在他老人家面前杀人?”负责人阴阳怪气地说。


“可是他二十多年前就逝世了,躺在那里的只不过是一具尸体……”


“是吗?”负责人讥笑地半眯着眼睛盯着魏建国,“那你刚才怎么那么害怕?我现在还看见你脖子上有汗珠,这里可是一年四季恒温的。”


魏建国脑袋里稍微一思索,决定放弃了,他是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但让他随着人流瞻仰毛主席的遗容没有问题,如果是让他一个人进入毛主席的尸体陈列室,他心中有一种前所未有不清不楚的不安。


“我想也是,凶杀案应该发生在从侧门到这里的五分钟路程上。”停了一下,他问负责人:“这段路白天人很多吗?”


“没有,几乎没有人走。”


“那如果凶杀案发生在这段路上的话,应该不难收集到证据。地上应该留下些蛛丝马迹的。”他转头朝走廊看去,“就算什么也找不到,那些仙人掌可以帮忙。”


“仙人掌?”负责人好像没有听懂。


“是的,根据美国FBI实验室最新研究显示,仙人掌不但有眼睛,而且还有记忆大脑。他们会对发生在自己周围的暴力行为产生反应,这种反应促成他们内部分泌成分的变化。我注意到从小门到这里的走廊上到处都有仙人掌,只要从每个仙人掌上提取少量成分,经过分析就可以查出哪一个仙人掌‘看’到了那晚的血腥谋杀场面!”


负责人浑身哆嗦了一下,脸上的红光霎那消退了一半,目光怪异地扫了眼走廊里的仙人掌。


第二天对地面进行的紫外线照射发现了血迹,使得从仙人掌得到答案的方法没有派上用场。那块血迹就出现在通向陈列室的小门旁。


魏建国心里更加明白了,他的推测得到了进一步证实。武警战士是在这个小门口被害的,他当时要就是弯腰开门,要就是弯腰拾东西,或者——弯腰偷看尸体陈列室……


魏建国对尸体伤口进行了科学的分析,伤口上含有铁锈,脑骨受挫处出现螺旋纹,加上对长度和重量的判断,得出了结论:从脑壳上直插入的凶器是一根铁棍,前面是尖的,上面有螺旋纹,长度有一米。


实验室的小伙子对这样的描述感到陌生,伸伸舌头,可是这样的描述对于魏建国却如此熟悉。当年响应毛主席的号召,下乡到农村的时候,他自己就无数次双手握着这样的采石钢钎,“敢叫山河变新颜”。可是毛主席纪念堂怎么可能出现现在早就很少使用的采石钢钎呢?就是整个北京城,除了博物馆外,恐怕也难以找到一两根钢钎了。


接下来的工作也很顺利,在侦查局局长沙伟的支持下,魏建国很快查到了当天晚上经过特批进入了毛主席纪念堂的人,当他得到那个名单时,他呆住了,原来这个名单上竟然有两百多人!那些名字几乎都是他耳熟能详的,他们大多数是五六十年代红遍大江南北的老艺术家老歌唱家……


“天啊,原来那天晚上纪念堂里竟然有这么多活人!”魏建国差一点瘫下去,要知道,看看这些名字,就知道要采取以前的破案方法有多么困难了。


他几乎想放弃了。


两天后,垂头丧气的魏建国来到毛主席纪念堂负责人办公室,一进门就停了下来,“你这是干什么?”


那位红光满面的负责人穿着六十年代农民穿的棉布白大褂,肩膀上搭一条毛巾,头上缠了一条大寨人陈永贵缠头的白毛巾,站在那里拉开了架势。但他的装扮和办公室皮椅子和柚木办公桌极其不谐调。


见到魏建国怔在那里,那位六十年代农民打扮的负责人咧嘴一笑:“我这是在扮演开天辟地的中国农民呀,像不像?”


“我知道你在扮演农民,我是问你要干吗?”


“我要参加演出!”


“演出?”魏建国问,“什么演出?”


“不会吧,这个你都不知道?国家机关都发了内部通知了,”负责人兴奋地说,“就是大型史诗载歌载舞剧《东方红》四十三周年纪念呀!你该不会不知道什么是《东方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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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8)


1949毛泽东主席站在天安门城楼上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这之后的十五年里,中国社会主义建设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绩,然而由于各种原因,中华民族也经历了让世界震惊的天灾人祸,阶级清洗、大跃进和三年自然灾害等,或多或少让伟大领袖毛主席在人民心目中的形象打了折扣,也给这位伟人心里留下了阴影。


在这个关键时刻,红朝宰相周恩来同志毅然决然同意出任一台大型歌舞剧的总导演和总设计师。这个大型歌舞剧至今还保持着世界上大型歌舞剧的所有迪斯尼世界记录:最多人参加,最多的观众,最激动人心的场面,导演的级别最高,全国人民观看时的眼泪集中起来可以泪流成河,影响最大,所唱歌曲流行最久……


这就是1964年由周恩来为总导演的大型歌舞剧“东方红”。三千名共和国最有才华最青春美貌最年青有为的演员紧张地排演了好几个月,然后红色的大型帷幕缓缓拉开……


中国人民震惊了,世界人民愣住了!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为人民谋幸福……”


“万物生长靠太阳,我们靠的是毛泽东思想……”


多少个后来一直叱咤乐坛和舞场的美眉当时用发自胸部的绵绵深情唱出了歌颂毛主席的靡靡之歌,多少个浑厚的男音朗诵出流传至今的颂词,多少个青春妹妹载歌载舞,扭着屁股晃动着发育不全的胸脯敬祝毛主席他老人家“万寿无疆”……


看着冉冉拉开的帷幕,毛主席他老人家也被这宏大的场面感染了,他差一点热泪盈眶,他心潮起伏,久久无法入睡,他想:原来人民如此热爱我,我是他们的红太阳,没有我,他们无法生长。只有我毛泽东,才是伟大的领袖,伟大的导师,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全国人民的大救星。


为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十五周年导演的大型歌舞剧“东方红”拉开了毛主席从人变为“红太阳”的序幕,拉开了十年文化大革命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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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9)


“我知道什么是《东方红》,只是不知道要搞四十周年纪念活动。”魏建国说着说着,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那长长一串老歌星老艺术家的名字。


“恭喜你,能够和那么多老艺术家老歌唱家一起同台演出。”魏建国冷冷地说,心里却有些羡慕。


“呵呵,我那也叫演出,我是配角而已,现在叫群众演员。”肥胖的负责人一得意,双下巴就嘟嘟地颤抖起来。


“你演哪个配角?”


“我演农民,演开山辟地造梯田的农民!”负责人不无自豪地说。


魏建国心里一阵不安,他表情平静地问:“这身衣服不错,我不知道现在还能买到这样的衣服。”


“哈哈,当然不错,是专门定做的,现在哪里还买得到。我们已经准备好久了,服装、道具都准备好了,可谓万无一失!”


“道具?”魏建国勉强忍住内心的激动,“你的道具一定很有意思。”


“哈哈,没有什么,”负责人说着脸更红了,弯下腰,当他再次直起身子时,手里多了一根乌黑的钢钎,魏建国差点叫出声来,忍住没有跳开。


“这一定是假的吧?”


“不,为了演出更逼真,让观众看出质感和重量感,剧组决定使用真钢钎!”


“真钢钎?”魏建国心里颤抖了一下。


“当然是真钢钎,你要试一下吗?”负责人说着两手握着钢钎伸过来,魏建国本能地退避了一下。“你可知道,要找这样的十几根钢钎可不容易,我们是到河北才找到的。”


“找了十几根?”魏建国诧异地问。


“当然,又不只是我一个群众演员。”负责人脸上的肥肉颤动、笑呵呵地说。


魏建国双手接过沉甸甸的钢钎,双手在沉重的钢钎下微微颤抖起来。


“你做得对!”威严的沙伟局长半眯着充满智慧的自信的眼睛,等魏建国汇报完毕,表扬了一句。之后,他在办公室来回踱着步子。


国家安全部侦查局局长沙伟有着一幅五短身材,但当他在办公室踱步时,却能让人听出他脚步的沉重声音。手下的侦查处长魏建国在一旁垂手而立,静静听着局长沉重的越来越急的脚步声。在侦查处长眼里,沙伟局长是善于思考,行动也异常敏捷的侦查高手,就连他那秃顶的脑门,也随着房顶上照下来的灯光而不时泛出智慧的光芒。


写到这里,读者也许又有了疑问。因为,这个叫沙伟的局长在小说前面的章节里已经多次出现,不错,作者也没有忘记,更没有搞混。可是如果你细心读小说了那么你的疑问一定很重。因为小说前后对沙伟局长的描述出现了严重的误差。如果你看出来了,说明你是一名细心的读者,甚至可以说你可以当一名侦探甚至特务。因为在这部小说中,对沙伟的描写完全是判若两人。


前面章节里的沙伟都是垂手而立,眼睛里露出不安甚至惊恐,寸草不生的脑门上动不动就渗出豌豆甚至黄豆般的汗珠。而上面的沙伟却处处透露出英气和智慧,脑门上还泛出智慧的光芒。


因为前面的章节描写到沙伟的时候,他都是站在国家安全部部长许长征的面前,而现在,他则是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自己的部下的面前。


“你没有打草惊蛇,做得对!”他突然在魏建国面前停下来,“干我们这行工作的,必须记住,要处处汇报请示。”


魏建国点着头,说:“是,我知道。我们现在怎么办?”


沙伟脸上露出沉思的表情,过了一会才说道:“部长早就注意到他们,也吩咐情报局和我们侦查局要密切注视事态发展。部长认为事情并不简单。看起来,部长的担心必有其深意。现在终于搞出人命了,可是也许这只是一个序幕而已。”


“这只是一个序幕?你的意思是,这件案子……”


“这件案子只是一件惊天大阴谋的序幕而已!”沙伟威严地说,抬头盯着比他高出一头的魏建国,“他们这次突然大张旗鼓地要重拍大型史诗歌舞剧《东方红》,一时铺天盖地,一时又神秘兮兮,部长怀疑一个惊天动地的大阴谋正在进行之中!”


“惊天动地的大阴谋?这和一个小小武警战士被害有什么关系?”一向只管破案对政治不关心的魏建国问出这话的时候,没有掩饰住他的疑问和质疑。


沙伟又来回踱了两步,面向窗户,背对着他说:“不错,你很会破案,但却不善于进一步分析,那个武警小战士当时被害时脸上挂着无法消除的惊恐表情,请问,他在纪念堂里能够看到什么让他吓成那个样子的怪物?再如你说,既然他是一个小小的武警战士,那么为什么人家要那么残忍地杀害他?而且从选择杀害他的地点和时间都可以看出,凶手也是万不得已而下手,必是为了杀人灭口!”


魏建国忍不住“啊”了两声。


“一个武警战士算不了什么,”沙伟仍然面对窗外,“但他看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那才是我们想知道的!”


“啊,我明白了。”魏建国头上惊出一头冷汗,“那我们赶快向部长汇报吧!”


“部长?”沙伟转过身来,“部长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上班了,他和那个疯子杨文峰游山玩水去了,唉,我看部长也快疯了!”


“那我们……”


“我们现在不能停下,”沙伟果断地说,“好在部长早有先见之明,暗中部署侦查很久了。我们现在必须从两方面同时入手,第一,找到杀害武警战士小王的凶手,让他说出那天被害的武警战士小王到底看到了什么。第二,摸清《东方红》剧组成员情况,搞清楚这次重拍《东方红》的目的和幕后策划者……”


惊栗破案小说《致命追杀》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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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1)


杨文峰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一阵激动。当他一针见血地指出许长征眼底深藏着恐惧后,他看到许长征那无法掩饰的激烈反应。他有些后悔,怕眼前的国家安全部部长反悔。但他错了,许长征很快就让自己镇静下来,抬起眼睛盯着杨文峰,问道:


“你愿意和我出去吗?”


杨文峰连连点头,补充了一句:“我愿意。”


两人互相看着。“我猜你没有什么行李需要收拾吧?”


“只有两件内衣。”


“那我就在这里等你吧,这里的路不好走,司机上来一趟也不容易。”


杨文峰点点头,向小别墅走去。他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平稳,他能够感觉到部长的眼光像射灯一样射在自己的后背上。


他也尽量让自己不要东张西望,但经过“死魂灵”时他还是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张苍白的脸和脸上那怔怔盯住自己的失去了灵魂的眼睛,他感到一阵反胃。加快了脚步,经过两位老将军身边时,他不知道是自己走了神还是幻觉,他感觉到自己眼睛的余光碰上了两位将军凌厉似剑的目光。他的心颤抖了一下。


他收拾心神,继续向前走,走道右边的小广东正在低头和自己下棋。他没有停下来,轻轻走过去,向站在门口自说自话的郭律师走去。就在这时,杨文峰耳边响起让他汗毛倒竖的声音。


“你要小心,保重呀!”声音轻柔飘忽,是从身后右边传过来的。杨文峰的心又颤抖了一次。这时他的脚步变得有些不听使唤的沉重,但他尽量沉稳地一步步迈着。走过正在那里对空气演讲的大律师的时候,他安慰自己,刚才是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产生了幻觉。


来到门口,他迈上了一级台阶,突然他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因为他听见另外一个声音,这声音就在自己的身边,这声音同样温柔和普通:“杨先生,请洁身自好,不要和他们同流合污!更不要被他们利用!只有做到问心无愧,才能死而无憾,到上帝面前我也愿意为你辩护!”


杨文峰逃也似地跑入到宿舍里,宿舍里阴暗的光线,让他感觉到身上刚刚出的一身冷汗冰冷冷的。他的脚步声在长长的走廊里回荡,他心里也空荡荡的。刚才那压抑的然而却极其普通的关心和嘱咐分明是小广东和郭律师发出的。那是世间最普通,最正常人的最正常的问候和关心……


然而却让他惊恐得冒出了一身冷汗。


因为这里是疯人院,除了自己他们都是被当成疯子关进来的,这里的人眼睛里应该早没有了凌厉的目光,声音里应该早失去了关心和爱才对。


可是走在这空荡荡的走廊,他不再那么自信了。正因为有这个思想准备,他才没有被突然伸出的一双手吓破胆。


离自己的房间门还隔着三个门时,身边的一个门里突然伸出了一双手,杨文峰愣了愣,那双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杨文峰定睛一看,是刚刚还在外面疯疯傻傻的编辑。他没有动,因为编辑那张脸上流露出杨文峰在这里一次也没有看到过的表情,那是极其普通的正常人的表情。


杨文峰愣在那里。


“杨先生,请进!”


说罢,编辑松开手,显然他知道眼前的杨文峰不会拒绝的。杨文峰走进门里,不肯再进,就靠在门框上站住。


“杨先生,我一直想找机会和你聊两句,但我不能肯定——我的意思是,嗯,我不能确定你是否和我们一样是正常人。现在你要走了,他们要把你带进去,我没有机会了。请你不要打断我,听我讲。我喜欢你的小说我看过它们还不止一遍它们真是好小说,我从小就是一个立志要成为文学青年的有希望有前途的人,后来我读完大学如愿以偿进入文学编辑部我想这下我可以献身文学了,结果,唉,真痛苦那痛苦是你无法体会到的,因为这些年我觉得好的文学可以传世的文学都无法经过审查出版发行,最痛苦的不是无法出版而是我不得不退稿告诉那些本来应该是最有希望最有才华的作者我们不能出版他们的书,痛苦呀我这个文学编辑什么鸡巴文学编辑我其实一直扮演着枪毙优秀文学的刽子手,这些年我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中国文学日益凋零一本好书都无法出版你说我到底在干吗呀,你的书我看了虽然不能说是经典但你有潜力,我不能看着他们把你也活活阉割我不能看着一个个有前途的文学中年和文学青年都成为太监所以我一定要找你说两句,你千万要接着写呀要不然多少年后我们的子孙后代都不知道我们到底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谢谢,”杨文峰打断没有标点符号却带着无数唾沫星子的讲话,“我写完了,三本都写完了,我不想再写了,也没有什么可写的了。”


那位编辑张了张嘴巴,困惑地摇了摇头。看到杨文峰转身要走,他又过来急巴巴抓住他的手臂。“那粒痣要把你弄进去,你千万要小心呀!”


“弄进去?”杨文峰点着头,脸上有些不解。


“是的,他不是要带你进去吗?”


“他是要带我出去。”杨文峰纠正道。


“出去?出到哪里?这里才是外面,这里有自由,我们还有民主,而他要把你带进去的地方才是充满暴君和贪污腐败分子、弱肉强食的世界,你一旦被他带进去,就休想活着出来……”


杨文峰脸上露出感激,心里却默默摇头。他转身走了几步后,那位编辑还在那里叨唠。这时他一抬头才发现从走廊里的房间门里伸出了很多张有些陌生有些熟悉的脸,脸上都充满怜悯和关怀。杨文峰的脑袋都要炸了,他小跑着冲进自己的房间,耳边还传来大家的关心的话语:“不要被他们利用!”、“虽然你进来后一直疯疯傻傻,但我们早知道你并不疯!”、“不适应的话,赶紧回来,我们在这里等你……”


他简单收拾了内衣和牙刷,迈着更加沉重的步伐小跑着冲出宿舍。


部长还在远处暖洋洋的阳光下观察着宿舍方向。杨文峰有些害怕周围“疯子们”的目光,但那害怕是多余的,当他离开时,所有的目光都回避了他的。小广东还在专心和自己下棋,郭律师显然已经进行到法庭的最后陈述。两位将军正在阳光下闭目养神。刚才在走廊里突然遇到的那么多关心自己的亲切的脸庞突然都恢复了麻木不仁和漠不关心。倒好像杨文峰刚才只是打了个盹,发了个白日梦似的。


他松了口气,急急向许长征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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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2)


北京车展已经进行到第八天,仍然是车水马龙熙熙攘攘。每天早上八点门口就排起了购票的长龙,九点开门时,车迷们一马当先,率先跑到自己最钟情的轿车前或摆姿势留影,或拉开车门进去扭两把方向盘。十点过后,如果想照到一张和自己心爱的车的单独合影,是很困难的。


十一点到下午三点,中国北京汽车模特们进场,这些身材似魔鬼脸蛋像天使,穿着游泳衣或者几根布条的绝色美女在小车之间穿梭,吸引车迷的能力一点不亚于各款漂亮的小轿车。特别是每到正点和半点钟时,这些美女都会围绕着各自代理的小汽车做出妖冶的挑逗的姿势让观众拍照,每当衣不蔽体的美女们微微翘起屁股匍匐在闪亮的车盖上、或从车窗伸进双手、用温柔的玉指柔情地把弄方向盘、故意让酥胸若隐若现的时候,闪光灯噼噼啪啪连成一片,把大厅照得如同透明的天堂。


杨文峰微微皱着眉头,好像无法睁开眼睛似的。虽然他为了躲避闪光灯而总是把身体向人群外面挤,但他的注意力也被这些貌若天仙的汽车模特吸引住了。她们确实太美了,生活中也许不乏这样的美女,然而,突然出现这么多美女,而且穿得这么少,又都在那里搔首弄姿,背景又是世界上各式各款的簇新的轿车,杨文峰心情也随着开朗起来。


这一切当然都没有逃过许长征的眼睛。国家安全部许部长总站在人群外面,但却不显眼的地方,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如果不是他身边总有四个穿西装的影子晃来晃去,大家不难发现,这位观众感兴趣的并不是香车美人,而是站在他前面不远处的杨文峰。


杨文峰被国家安全部部长带下山已经六天了,这六天,晚上他就回到部长为他安排的招待所住,白天部长的车就会来接走他。然后部长会陪他到各地参观。他们参观了长城,参观了天安门城楼,参观了天津的工业开发区,参观了北京最繁华的闹市,参观了北京大学,今天中午,他们来到正在北京展览厅进行的第六届北京汽车展。


杨文峰一开始有些紧张,总以为许长征要问他什么问题,但六天过去了,两人除了触景生情的议论和交谈之外,并没有更深的讨论。很多场合下,国家安全部保护部长的特工都远远地站在一边,许长征和杨文峰两人走在一起,一会指点江山,一会又交头接耳一通,不要说是外人,就是保卫首长的四位特工也以为他们两人早就熟识。


今天中午来到车展后,许长征才第一次故意和杨文峰拉开距离,他这样做是不想影响杨文峰尽情欣赏香车美人。果然,身边没有许长征,杨文峰很快就被美若天仙的汽车模特吸引住了。


这一逛就是三个小时,到下午三点时,杨文峰还在广州本田雅阁车附近左看右瞧,本田车的汽车模特有两个,都穿着刚刚包住屁股的皮短裙,上身的小背心也裹得紧紧的。两个美女的皮肤肉嫩光滑,杨文峰有几次把她们的皮肤和车的油漆相比,竟然发现如此相像。他本来还想欣赏一会,因为那三个模特在退场前准备上演压轴戏。但他瞥见了远处显得有些疲惫的许长征,才恍然觉察到,是离开的时候了。


“感觉怎么样?”坐进小车,两辆豪华奥迪缓缓离开展览厅停车场后,许长征看着旁边略显疲倦的杨文峰,笑眯眯地问。


“还可以,”杨文峰答道,“挺好的!”


“挺好的?”


“车的款式很多,”杨文峰停了一下,加了一句:“模特也很漂亮。”


“哈哈,是的,我也这样认为。”许部长爽朗地笑了,接过坐在前面的特工专为他们调制的两杯含酒精的饮料,递一杯给杨文峰,接着两人都品了一小口。


“这次我们总算想到一起了,车美人更美!”许长征含笑地说,“这还是第一次吧。”


“第一次?”杨文峰喃喃道。不错,这确实是第一次。两人这六天参观访问了很多地方,杨文峰不止一次露出疑惑,许长征都一笑置之,告诉他:你不要怀疑为什么一个部长会陪你到处玩,其实,我自己也一直没有多少时间游山玩水,这次就当我休假。


两个人指点江山游玩了六天,外界看来表面挺热烈融洽的,但其实正如许长征所言,在几乎所有事情上他们的看法都南辕北辙。


登上长城的时候,许长征喘着粗气,上气不接下气地忙不迭感叹着祖国山河的巍峨壮丽和中华民族的勤劳智慧,杨文峰却突然冷冷地打断他,说长城只让他想到秦始皇驱逐民工的残暴的劣迹。至于说到中华民族的智慧,杨文峰面带讥笑地说,眼前的长城是明清时重修,北京政府又在十年内发动机关干部修补过至少三次的,清朝重修眼前的长城的时候,西方早就后来居上,用坚船利炮把他们的钢铁长城修到了中国的家门口的海上,哪像我们把长城修在自己国土的中央?北京政府在改革开放之后再次重修长城,是为了吸引外国人来参观,这和当初秦朝暴君修建长城抵御“外国人”完全不是一码事……


许长征的感叹旋即变成了叹息,不再说话。


这一幕又在天安门广场上重演。当许长征在天安门广场中央兴奋地指点着开国大典的布局,中国第二第三代领导核心检阅共和国军队时经过的路线的时候,杨文峰却一会东张西望,一会细细在地上寻找。讨了个没趣的许长征问他在找什么,杨文峰声音平静地说:我想看看当时八国联军在这里留下的铁蹄印……想看看五四青年们踩出的足迹……想看看血迹是否擦干净了——


“早换过几十次了!”许长征冷冷地打断杨文峰,心里一阵发冷。不同的东西在不同人的眼里看起来是不同的,但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更让国家安全部部长气愤的是,共和国成立了半个多世纪,党和国家一直在努力统一全国人民的思想,统一全国国民的认识,可是为什么还如此千差万别?


他不甘心,他又带杨文峰到繁华的中关村、高楼大厦林立的经贸区、天津的开发区……作为国家安全部长,许长征平时也没有时间和心情游览参观这些可喜的成果,他自己看着看着就被感动了。然而身边的杨文峰的表情却越来越郁闷。这次许长征不用问也明白他在想什么,和自己看到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不同的是,身边这个杨文峰看到的一定是境况日益穷困的下岗工人和进城打工的民工……


这六天里,有好几次他都想放弃,他没有必要这样忍耐一个网络作家,自己太客气了。然而,他又一而再、再而三地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想用自己的方式接近眼前这个人,他想知道的东西太多了。眼前的人对于他,可以说是一个谜,他不但不知道这个谜的谜底,他甚至还没有完全搞懂这个谜题。而这个谜,除了他和年近八十的老军委主席,他相信,没有几个人可以理解,包括他最得力的部下——情报局长康伴智和侦查局长沙伟。


他早知道眼前的杨文峰看问题的角度和自己格格不入,这些他从杨文峰张贴在网络上的两本小说中都一览无余了。说起那两本小说,许长征部长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他读到那两本小说的第一个晚上就失眠了,他坚信他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对于他来说,那两本小说里无疑隐藏着密码般的神秘之物,等待着他去揭开。在他读第二遍的时候,他开始相信,目前自己面临的诸多不解和困惑也可以在这两本小说,不,是三本小说,还包括那还没有贴出来的第三本小说《致命追杀》里找到答案。


想到这里的许长征浑身打了个冷颤,小说的作者就坐在自己的身边,他心里不觉升起了阵阵恐惧。他想起了“死魂灵”,自己当时分配他任务时曾经特别提醒他,接触杨文峰之前,务必仔细阅读他的两本小说。但“死魂灵”自恃深谙人类灵魂的致命弱点,把部长的交代当作耳边风。结果在和杨文峰简单交锋后,“死魂灵”自己失去了灵魂。


牺牲了一个部下,让许长征更加坚信,杨文峰值得下功夫,前两本书的密码还没有完全破译,也许找到第三本书的草稿,就可以一目了然了。


所以,当他最得力的部下侦查局长沙伟和情报局长康伴智都不理解部长为什么要屈尊陪同一个盲流、一个破落的网络作家到处游览时,许长征不但明白自己在干什么,而且他还隐约感觉到他现在干的事直接关系到中国政权的生死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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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3)


花白头发的老者——李昌威现在知道他姓林,是共和国最早一批被授予中将军衔的将军——和李昌威的谈话时间越来越长,两人坐在一起的距离越来越近,话题也越来越深入,深到后来,李昌威只能偶尔发问,这时两人的谈话变成了老者一个人的循循善诱的引导和启发。


“可是,我、我听说,”李昌威双手捏着几张人民币,双眼怯怯地停在纸币上的毛泽东图像上,“我听说他造成了中国几千万人的死亡,他发动的‘文化大革命’更是把中华民族推到崩溃的边缘,他——”


李昌威停下来,抬起眼睛看着林将军,老者慈祥地微笑着,鼓励道:“接着说,孩子,都说出来。”


“他是一个独裁者,一个暴君。他上台后,不与天斗也不与地斗,专门找自己的人民斗,挑拨煽动中国人民互相斗,结果造成了中国经济发展的停滞,造成中华民族的道德的沦丧,造成了几千万人在饥饿和残酷的阶级斗争中非正常死亡,而这一切只不过是为巩固他一人的统治地位,为了树立对他自己的个人崇拜扫清障碍……”


眼见出手救过自己的林将军脸上的慈祥变得不自然,李昌威的声音渐渐地低下来,最后只有嘴唇在动。


“孩子,”老者长长叹了口气,“你都是听说的,对不对?你没有亲眼见过,对不对?”


李昌威点点头。


“听谁说的?”老者提高了声音,“你可能听左邻右舍的人说的,你也可能是从报刊杂志上看到的,但最多的情况下,你是从书上看到的,对不对?就算你不看书,但总有人看书,他们再把书上的东西讲给大家听,久而久之,我们大家都是从书上报纸上电影里看到的听到的……”


李昌威静静地听着。


“可是,那些书是谁写的,你注意到了吗?你还小,不知道社会多么复杂和险恶,可是,我们不但注意到了,而且还做了详细的调查研究。结果是让你震惊的,孩子。毛主席他老人家带领我们夺取了政权,他没有满足,他知道还必须夺取长期被资产阶级、地主剥削阶级占据的文艺阵地、宣传阵地,思想阵地……没有想到,他只是靠文化大革命、依靠红卫兵、工人和农民短暂地夺取了这一阵地。孩子,他老人家离开后,工人农民和真正的无产阶级又失去了这个阵地。放眼看看现在中国的文化和宣传都掌握在什么人手里,你就会明白了。头号右派的子女在那里回忆如烟的往事,造谣生事;地主的后代利用各种平面媒体和互联网在嚣张地指责土改的残酷无情,湖南和湖北的地主富农的后代甚至叫嚣要回去买回父辈失去的土地;‘文化大革命’时被人民群众赶下台的官僚老爷们现在卷土重来,一边贪污腐败包二奶一边叫嚣要走出中国特色,要把发动文革的人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上山下乡的城市青年,当时只不过和六七亿农民一起生活了短短几年甚至几个月,事后硬是写出了蛊惑人心、荡气回肠、伤感无比的伤痕文学、北大荒文学,把伟大领袖毛主席领导的时代说得一文钱不值,说得荒芜一片……


“毛主席他老人家发动的‘文化大革命’虽然有一定错误,但无论从出发点还是长远的客观效果,特别是为保持共产党永远的先进性和永远是三个代表做出了巨大贡献。你知道,1949年共和国成立后,知识分子代表被打倒的剥削阶级对共产党发动了一次次攻击。毛主席他老人家本着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这个原则,并不想把事情弄大。所以1952年,毛主席发起了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运动,而且让这次运动只持续了八个月。可是,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好了吗?没有,远远没有,胡适这些人的影响还大得很,于是主席不得不从1953年开始发动了批评俞平伯和胡适的运动,但老人家只让运动持续了一年。可是,那些知识分子吸取了教训吗?没有,他们还在大鸣大放,还在搞资产阶级的百花齐放,于是老人家果断地做出决定,于是1957年开始了为期两年的反右运动……这次为期两年的‘兴无灭资’的反右运动总可以让知识分子翘得高高的尾巴收起来了吧?事与愿违……唉,这些臭知识分子,就是死而不僵,伺机复活。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伟大领袖毛主席他老人家才高瞻远瞩,发动了意义深远的‘文化大革命’,而且,认识到长痛不如短痛的老人家这次下定了决心,不搞八个月,一年也不够,两年也短了点,要搞就搞十年。只有十年才可以让那些追求思想自由和精神独立的知识分子清醒认识到今日之天下究竟是谁家之天下!你还小,不懂得那十年的‘文化大革命’对我们国家的稳定和共产党的长治久安有多么重要,如果不是让那些知识分子老实下来,邓小平能够获得那么久的和平时期?如果不是让臭知识分子彻底顺服,这些年我们国家能够长期稳定?通过那十年的‘文化大革命’,我们把那些崇尚资本主义所谓自由思想和独立精神的知识分子改造了一批,杀了一批,弄残疾了一批,虽然也有漏网之鱼,但他们至今为止始终成不了气候。而意义更加深远的是,我们党通过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彻底阉割了中国的知识分子……这些不都应该归功于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十年‘文化大革命’吗?!你知道,现在的统治者为什么一边违背毛主席教导、贪污腐败包二奶,可是另外一边却始终不敢动一动躺在天安门广场纪念堂里的老人家的尸体吗?因为,没有老人家,他们现在都是阶下囚!都像罗马里亚的齐奥塞斯库一样被人民活活肢解了!”


林将军先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口水,随即激动地站了起来。李昌威也随他起来。


“昌威,看起来你受毒不浅!你看看图书市场上,再看看国外出版的反动刊物,有几个作者不是过去的地主富农资本家的后代?又有几个不是右派分子的子女?还有那些在毛主席他老人家领导下无法享受老爷生活的腐败干部……他们都加入到诬蔑新中国、侮辱毛主席、诋毁文化大革命的行列里……你能找一个攻击毛主席他老人家、诬蔑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作者是真正的工人阶级出生、是农民的子弟吗?没有!绝对没有!近十亿的工人和农民在集体沉默,因为他们失去了文艺宣传和思想的阵地!失去了发言权!孩子,不瞒你说,我们是做了长期的跟踪统计的,我们一直在忠实执行他老人家的指示,让那些牛鬼蛇神先百花齐放吧,让他们尽情发泄,让他们跳吧,让走资派继续走吧……总有一天,我们无产阶级的铁拳会出击,我们会把他们一网打尽,我们会把他们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


花白头发的林将军说到激动处,一忽儿伸出紧握着的拳头,一忽儿踢出一只脚然后在地上狠狠踏一下,李昌威不得不让开两步让老人施展拳脚,等老人说不下去直喘气的时候,他才上前一步扶住老人。


将军推开昌威。


“昌威,我没事,你放心,不完成这件大事,我是不会去见马克思的!我没有脸去见马克思呀,当初革命先烈抛头颅洒鲜血换来的工农政权不能就这样被和平演变了!”


将军握着拳头的手在空气中挥舞着,仿佛不是面对一个二十岁的孩子,而是千军万马。看到李昌威痴痴呆呆的样子,将军心里叹了口气,换了稍微缓和的腔调继续说:“我刚才说了,我们一直在跟踪统计,统计的结果是让人震惊的。自从毛主席他老人家离开后,一切牛鬼蛇神都开始粉墨登场,走资派从地上爬起来继续朝前走,右派们学会了内外勾结、沆瀣一气、有计划有步骤地一步一步改变我们国家的性质……就拿文艺战线和思想领域来说,在这二十多年里,海内外出现了大量的所谓揭露、反思和攻击新中国前三十年成绩的书籍,有文学的和非文学的,我们统计了其中最有名的三千六百种,结果发现,那些作者不是地主后代就是右派子女,或者那些没有改造好的臭知识分子臭老九!写反思新中国历史写反对他老人家反对文革等等反动文章的人竟然没有一个是受苦的劳苦大众出身,没有一个是纯种的工人阶级后代,没有一个是农民的娃子……孩子,这还不够让人震惊的吗?”


李昌威点点头,老人说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他没有完全听清楚,也没有完全明白过来,但他前两天已经知道了老者的身份,他相信老者所言非虚。再结合他最近正在思考的那些问题,他这次点头是真诚的,他心中慢慢热乎了起来。


“孩子,你刚才说听到那么多侮辱、攻击老人家的话,又有几句是从工人农民口里传出来的?现在你们农村几乎还有一大半人家里挂着他老人家的半身像,可是这些有人去报道、有人去写吗?没有,因为笔杆子掌握在那些知识分子、那些剥削阶级后代的手里!你再看看现在的社会,是什么人在那里贪污腐败,是什么人在那里鱼肉人民?不正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在‘文化大革命’中英明果断打倒的那一批人的孝子贤孙!不正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解放后果断地镇压的那一批人的徒子徒孙……”


老者胸脯起伏得厉害,李昌威上前扶住他,帮助他慢慢坐下来。刚刚坐下喘了几口气的老将军抹了把脸上的口水,抓住李昌威的手,激动地说:“孩子,这一切该有个交代了,这一切该结束了,中国不能这样下去,中国人民不能这样过日子!”


看到弓腰站在自己面前的李昌威脸上的疑惑,老者叹了口气,松开了他的手。


“我们都准备好了,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林将军话音刚落,又激动地“霍”地站了起来。“到时候,工人农民又成为国家的真正主人,贪污腐败无所遁形,剥削阶级会被我们打翻在地,这次我们会踏上两只脚,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到时候,不合理的制度会被废除,下岗的将不会再是工人阶级,那些官商和腐败官员将会永远下岗,穷困的农民都将重新组织起来,享受公有制的优越性……到那时候,农民和进城打工的民工都将活得有尊严,活得幸福快乐,活得充满希望……”


“到时候……”李昌威声音微微颤抖地小声重复着,他在想,到时候,像自己这样的山里人进城不用暂住证了,就不用住在工棚里,也可以到门口贴着星星的酒店去逛一逛,到时候,他可以和城市人一样了……


“是的,孩子,一点不错,到时候——‘试看天地翻覆!’”看到李昌威满脸的向往,老者加重语气说了句。


“到什么时候?”李昌威的热血沸腾了,他喃喃的声音掩饰不住地颤抖起来。


“‘东方红,太阳升’的时候!”老者深情地大声说。


“东方红,太阳升?”


“是的,孩子,很快就会到的。你愿意为工人农民重获尊严而努力吗?你愿意为了一个公平合理没有剥削没有贪污的社会而奋斗吗?”


“努力?奋斗?”李昌威重复着这两个听起来有些遥远的学校课本上的词语。


“这样说吧,”老者脸上微微起了些变化,“你愿意出力吗,孩子?”


“我愿意!”李昌威这次听懂了,而且他有的是力气。爽快地说完“我愿意”,他热切地看着老者。


老者的脸上慢慢阴沉下来。“好,孩子,有你这句话就可以了,也不枉我救你一命!”


老人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目前有一个人在不惜一切阻止我们的革命正义行动,我们必须除掉他,否则我们的事业不会那么顺利,甚至会遇上大的挫折。”


“除掉他?”李昌威半知半解地轻轻问了句。


“是的,除掉他,就是要杀掉他!目前只有你有这个能力!这任务就交给你!怎么样,孩子?”


说罢,老者把照片递给满脸惊愕的李昌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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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4)


“我们总算看法一致了一次。”许长征笑呵呵地说。


杨文峰抬头看了部长一眼,没有吱声。


“唉,眼前的事物、情景一模一样,可是看在我们两人的眼中竟然有天壤之别,你说不是很有意思吗?”


“我听一个古代哲人说过,”杨文峰慢条斯理地说,“世界并不存在或者是否存在并不重要,因为世界本来就只存在于我们的眼中,只要我们一旦闭上眼睛,整个世界都倏然消失了……”


“呵呵,这可是唯心主义的哲学观,世界是客观存在,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更不会随着我们眼皮的关闭而消失。就拿今天看的车展来说,那些车和那些美女都是客观存在的,我们不但可以看到,还可以摸到——呵呵,当然不能随便摸的……这些是客观存在的,我们无法否定。还有一种客观存在,就是我们不一定可以切身看到摸到的客观事实,例如北京市民十个人中就有一个拥有小车,这事实你无法否定,对不对?同样你无法否定,我们的国家取得了突飞猛进的发展……”


两辆豪华奥迪小车已经进入北京内二环,宽敞的路面上密密麻麻都是各款小轿车和旅行车。和许长征部长的座车相隔不到一百米,有两辆挂着北京警备区牌照的小车不紧不慢地行驶着。


“我觉得,”部长说,“我从你的小说里,看出了你的哲学和你的思想。”


许部长停了一下,接着说:“你看起来完全受制于自己的眼皮,你看你想看到的,或者你心里的眼睛早就看到了的事物;你忽视那些显而易见的事实,正如你所说,每当这些事实明显摆在你眼前时,你视而不见,或者干脆闭上眼睛。”


“哦,是吗?”杨文峰认真地听着。


“是的,我认为是的,如果你当我们是朋友的话,我愿意多说两句。”许长征虽然强调了“朋友”两个字,但那两个字的发音连他自己听起来都倍感陌生,事实上,他想不起自己这一生是否有过一个真正的“朋友”。“你的小说里充斥着社会阴暗面,对于我们改革开放以来取得的巨大的经济成就只字不提,对于我们中国人民正万众一心建设繁荣昌盛的社会主义国家视而不见,对于我们正在第四代核心领导下和平崛起、在世界上越来越受瞩目的事实,你也一点没有反映表现出来。相反,你描写我们官员的腐败、包二奶,描写我们官员的致命弱点;你别出心裁地把中国的弱势群体和国家安全联系起来,制造耸人听闻的故事……”


“哦……”杨文峰好像竭力回忆的样子。


“我也喜欢看汤姆·克兰西的政治间谍小说,我也知道中国没有这方面题材的小说,所以我并不反对人家写这方面的小说。可是你的小说走得太远了,你知道在国内是没有出版社可以出你的小说,你竟然在互联网上贴了出来……”


“写出来总是要发表的……”杨文峰喃喃道。


“我不反对,”许部长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可是你考虑到后果没有?你第一本小说写一个双面间谍为了激起中美斗争,为了让中国回到被国际社会隔绝的时代去,铤而走险,在2008年奥运会开幕式上释放非典病毒……”


“那只是虚构的故事……”


“可是,”许部长严厉地打断杨文峰,“现在奥运会日益迫近,我们正好收到了这样的情报,情报显示国内外反华势力蠢蠢欲动,要借2008年奥运会搞事!我现在想知道,你是知道了恐怖分子的计划才写出了《致命弱点》这本小说,抑或是恐怖分子看了你的小说才制定了类似的攻击我2008年奥运会的恐怖计划!”


杨文峰怔怔地看着许长征,没有说话。许长征发觉自己太急,有些失态,于是暗中调整了一下心态,强压住不耐和激动,表面平静地说:“你的第二本书《致命武器》更加过分,写台湾情报局利用中国两亿到处流浪住无定所的农村民工对现实中国社会的不满制造事端,以致揭竿而起发动农民起义——你知不知道,自从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开始,就我们掌握的情报,台湾当局确实在逐步部署类似计划!在小说里你写了一个叫李昌威的进城民工,他从贫困的乡下来到繁华的大城市找到了工作,能够养活自己了,可是由于读了几本书,从此心理不平衡,看这不顺眼,看那不公平,最后你把他塑造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大侠,一个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农民起义领袖,你只差没有把他描写成八十多年前的湖南农民毛泽东!你、你知不知道——我可以理解你使用这种极端的描写有意提醒党中央该注重弱势群体这种用心,可是你的书一旦流到社会上,特别是被那些农村民工看到——谢天谢地,好在他们从来不上网——会有什么结果?……”


许部长说着说着,又激动起来,说不下去了,他咽下到嘴边的话和堵在喉咙里的口水。


杨文峰不置可否地盯着许部长,嘴唇微微动了动,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


“杨文峰,”许部长的声音又明显地降低了调门,“我既然把你带出来,陪你逛街看风景,就是已经不把我们的关系看成敌我矛盾,既然这样,我也希望你以诚相待,开诚布公地回答我的问题。”


杨文峰点点头,一阵迷茫的荫翳从他脸上一闪而过。


“我的第一个问题是,你写《致命弱点》和《致命武器》是否得到海外某些机构和个人的资助?”


“资助?”杨文峰带着回忆的表情抬头扫了一眼车窗外,他从右边的倒车镜里瞥见两部挂军车车牌的轿车交错跟在后面,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许长征没有注意到杨文峰的表情,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大概是看到他衣着寒酸,声音柔和地说:“我相信你没有收海外机构的钱,那么你可以告诉我,你是从哪里得到写作素材的?还有,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似是而非的国家安全部的个人、机构及其运作的材料?”


杨文峰的目光已经从车窗外收回,许长征注意到他的眼球剧烈地转动了几次。当杨文峰的目光固定在车内地板的某一点时,许长征听到他结结巴巴的回答:“我虚构的,不……我、我也不记得了,我……”


“不记得?”许长征声音里混杂着不耐、愤怒和嘲弄,“杨文峰,你是谁?你到底为谁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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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5)


我是谁?我为谁工作?


这两个问题一下子把杨文峰推跌进他自己内心深处的黑暗之中,那是一个比深不见底的太平洋还要深邃,比太阳黑洞还要黑暗,比宇宙还要茫茫无边的地方。他自己就不止一次地迷失在自己的心底深处,他好不容易爬出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许长征这简单的两个问题,再次把他推进这绝望的深渊。


他先是低下头,随即把头深深埋进两腿之间。这时,他正深深沉入自己那黑暗无边的内心里,他好像在茫茫的宇宙中漂浮的灵魂,到处飞翔,东张西望,可是却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的恐惧也正来自这里,因为他意识到,总有一天的某一个时间,他会在自己黑暗一片的内心碰到真正的自己或者自己那久别的灵魂,而那是他宁死也不愿意见到的。


许长征看着眼前的杨文峰,感到不可思议,他能从外表平静的杨文峰身上感觉到他内心正在痛苦挣扎着,像一个溺水的人一样拼命地向上挣扎……


许长征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一幕,一个每个人都会轻而易举地回答、有些人甚至会编造好几个答案的问题:“你是谁?”竟然在眼前的杨文峰身上造成如此大的震动。他看到脸色霎那间苍白如纸的杨文峰痛苦地缓缓低下头,肩膀微微颤动,随即把头埋进了双手之间,双手又沉进双腿之间……他只是静静地观察,因为这种情况他也没有遇上过。他甚至看到杨文峰的后脖子上渗出汗珠……他示意前面的警卫员让司机把车开得平稳一些。


足足有十分钟,杨文峰才慢慢直起身子,慢慢抬起头,缓缓移开双手,许长征看到,苍白的脸色渐渐消退,杨文峰已经在慢慢恢复过来。他有些后悔,他很想知道,杨文峰在刚刚十分钟里想到了什么。但他知道,作为国家安全部部长,虽然已经大体了解了全国人民干过什么和正在干什么,甚至也能够控制他们未来该干些什么,但唯独无法知道人民在想什么。眼前,他就特别想知道杨文峰刚刚想到了什么。他觉得那和他追求的答案有密切的关系。


“你想说什么吧?”许长征和蔼地问。


“我、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我、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不记得什么?不记得是谁让你写这样的小说?不记得你是否得到过海外反华势力和团体的资助?还是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和蔼可亲的表情立马被冷若冰霜代替,“哼,那你记得什么?你的书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你知道吗?我们现在应付不暇,共和国的国家安全受到威胁,改革开放的伟大成果危在旦夕……”


“不要说了!”杨文峰脸上痛苦的表情吓了许长征一跳,“许部长,不要说了,共和国的安全?改革开放的成果?这和我写的书有什么关系,我那只不过是两本虚构的小说,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许长征用鼻孔“哼”了两声,没有做声。


“共和国安全得很,安定团结也维持了几十年了,可是,可是,你却来指责我的书影响了共和国安全,我真不明白,”杨文峰声音有些空洞,“我只不过是虚构故事,虚构小说,可是你们却不停地在那里虚构敌人,虚构危险,到底为什么?”


“你……”许长征欲言又止,神经质地抬起指着杨文峰的手也颓然放下。


“共和国成立后,共产党一党独大,可是你们却从来没有停止虚构敌人虚构危险,最可怕的是,你们从自己的人民中挑那些最善良最弱小的人和团体来作为虚构对象,把他们虚构成共和国和你们共产党的敌人,然后你们再利用自己手里掌握的强大的无产阶级专政工具,从思想上揭露你们虚构的敌人,从精神上折磨你们虚构的敌人,最后甚至从肉体上消灭你们虚构的敌人……1949年建国后,你们不但拥有军队,又有政治经济权利,甚至还拥有每个中国人的灵魂和肉体!可是你们还是害怕,动不动就搞学习,搞运动,动不动就镇压,就派军队……你们整天叫嚷安定团结和稳定压倒一切,可是你们内心却怕得要命,这种怕是我从你的眼底看出来的,许部长,你能告诉我你们到底在惧怕什么吗?”


“你……我有什么好怕的……”许长征微张着嘴巴,不知道说什么好,眼前的杨文峰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又仿佛另外一个人正在通过杨文峰的嘴巴说话。许长征当时就有这种感觉。他嗫嚅一句后,停了下来,呆呆地看着杨文峰。


“许部长,我只是写小说的,只是虚构故事的,我自己也不知道那些故事从哪里来的,反正就在我脑海里,我把他们写出来,就这样,没有什么阴谋,也没有什么阳谋。但我坚决反对你们把我虚构成你们又一个敌人,因为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们的大牢里还关着成千上百的因言获罪的良心犯和政治犯,他们或者因为在互联网上议事谈政,或者因为组社团企图行使《宪法》赋予公民的言论自由的权利,就被你们以‘企图颠覆国家政权’或者其他莫须有的罪名打入大牢。现在要找我了吗?说实话我一点也无所谓,我一无所有,这你是看到的,我不怕。不过我提醒你,总有一天,你们会虚构一个敌人,那个敌人本来是你们虚构的,可是却慢慢在你们想象中强大起来,最后当那个敌人终于从你们的想象中走出来的时候,你们已经无能为力了,那就是你们的末日!”


杨文峰说得很快,而且如果不仔细听都无法听出他在说什么,但许长征却清楚他在讲什么,而且听到后来,他两手都冰凉了。他冷冷地盯着那个好像无法控制住自己嘴唇的杨文峰。


“你说完了吗?”杨文峰一停下来,他马上冷冷地插进来,“我们没有虚构敌人!是你的书给我们制造了敌人!我也没有把你看成敌人,否则我不会这样和你坐在这里谈!我只是想知道你写这书的背景和你书中包含的意思。我也想知道,你第三本书又写的是什么……”


许长征终于说出了他心中最大的秘密。第三本书——《致命追杀》!


当初,当他读到杨文峰的前两本书的时候,他发现书中竟然有那么多地方涉及到国家安全,触动到他许长征内心深处的担忧和焦虑。仔细读过两遍,他倒吸了一口冷气,两本书中都密密麻麻牵扯到国家机密和国家安全部的秘密行动,然而,却像密码一样被掩饰了起来,他知道无法定罪,而且他也知道,绝对不能公开禁止这两本书。因为过去的经验表明,只要大陆一禁的书,不但马上就会洛阳纸贵,而且海内外各个反华机构就会拿放大镜研究这些书。这是许长征最为担心的,他害怕如果此书真包含着什么涉及国家安全的密码,海内外反华势力和国外情报机关有可能率先破译隐含的密码。他倒是更愿意相信杨文峰的“致命”系列只不过是娱乐小说而已,可是……


现在,两人终于针锋相对,该摊牌了!


“杨文峰,你的两本书绝对不是什么娱乐小说,但我也不愿意过早说你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的小说绝对不那么简单,我希望你回头是岸,不要与人民和党为敌,不要越陷越深!而且也请你以党、国家和人民的利益为重,告诉我,你的书要传达的意思到底是什么?第三本书又是写什么的!”


“我、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许部长,我一点也不明白,我不知道是我陷得太深,还是你们不能自拔,你、你太紧张,草木皆兵,我写的东西只不过是虚构的小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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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6)


杨文峰沙哑的声音被一个急刹车打断,警卫员转过身,按响了通话器。


“许部长,沙局长在前面等您!”


“沙伟?”许部长皱了皱眉头,“我不是说过,这几天不见人,文件送过来就可以了。”


“他已经联系好多次,有紧急情况要求见面,刚刚听说您从车展回来,他提前在路边等您,说只占用您一点时间……”


“好了,让他上车吧!”


警卫关闭通话器,对着手里的对讲机讲了几句。小车前方二十米靠右边停靠的一部小车的车门打开,沙伟肥胖的身体挤出小车,向部长的车走过来。


部长按下了车窗,沙伟小跑几步,肥胖的宽脸出现在车窗外。


“许部长……”沙伟急切地喊出了这一句,这时才看见或者认出杨文峰,把下面的话硬生生地打住了。许长征看了眼杨文峰,示意司机把车停靠路边,交代杨文峰稍候,自己随前面的特工警卫员走出了小车。


杨文峰漠然地看着两人向路边走去。他突然回过头,因为他又看见了那两辆挂军牌的小轿车。那两部车本来在后面,现在从小车旁边开过去,并没有停下。杨文峰心中微微不安起来。


警卫员会同后面小车上三位国家安全部特工,分四个方向,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守在许部长周围的四个角落。杨文峰看到司机并没有关掉引擎,又看到四位人高马大的一看就知道训练有素的特工很自然的分守四个关键位置,不觉暗自心惊。


远处的许部长双手反背在背后,低头听着沙伟的汇报,沙伟局长手舞足蹈,嘴巴一直没有停。大概有五分钟,部长抬起头,朝车上的杨文峰看了看,随后示意沙伟停下来。警卫员走过去,部长对他说了两句,警卫员朝杨文峰走来。


警卫员打开车门:“许部长请你过去,杨先生。”


杨文峰犹豫了几秒钟,下车了。


“这是侦查局的沙局长,你们早认识了。”许部长指了指沙伟,对杨文峰笑了笑。随即转向沙伟,“你继续汇报吧!”


一霎那,沙伟脸上出现极度的迷惑不解和担惊受怕的表情,他看了看部长,又看了看杨文峰,之后又把询问和恳请的目光放回到部长身上。部长微微笑着,点点头。


沙伟一时之间出了身冷汗,他现在要汇报的东西属于国家安全部最高机密,可是部长竟然要他当着一个嫌疑犯汇报,他急速思考着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或者被自己忽视了,而且他必须在短短几秒钟内做到既汇报了工作又保护了最高机密。这时,他突然想到了几个可能,也许杨文峰会被重用,这是许长征不拘一格降人才的一贯做法,也许……最后闪现在他脑袋里的一个想法,才让他在开口汇报前消除了疑虑。他想:也许这杨文峰永远没有机会把自己听到的秘密泄露出去。


“许部长,”沙伟声音仅仅能够让许长征和杨文峰听清楚,“过去三天我们全力以赴,虽然还没有水落石出,但已经露出了端倪。和您推测的八九不离十。事件的幕后策划人是林将军……”


“1955年的中将?”许长征表情凝重地低声问。


“是的,许部长。第一批授衔的大将和上将都死光了,他现在是军队中资格最老的军头。不过……”


许长征看了一眼话到嘴边又打住的沙伟。沙伟接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不过,很显然,他上面还有人,很可能卷入的人还相当多,不排除包括那个姓、姓丁的,姓华的……”


“知道了。”许长征瞟了眼旁边似听非听的杨文峰,又把目光盯住沙伟,“林将军住在……”


“铁狮子胡同,也就是李昌威失去踪影的胡同,我们把那条胡同都搜过了,只是无法进入55号,也就是林将军的家,李昌威是躲在他家里是肯定无疑的……”


“知道了。”许长征说着又无意地瞟了眼杨文峰,杨文峰这时已经竖起了耳朵在听,脸色也飘忽不定。


“这个名字你听着耳熟吧?”许长征转向杨文峰,脸上露出些微的笑意。


“李昌威?同名同姓?李……”杨文峰喃喃念着。


“对,李,木子李,昌盛的昌,威力的威,李——昌——威!”许长征缓慢地吐字清楚地说,“就是你书中的李昌威!绝对不是我虚构的!”


杨文峰脸色煞白,目光有些散乱,结结巴巴地说:“我书中的李昌威?你们真在追捕他……不,我书中的李昌威根本不存在,怎么会从书中走出来?你们竟然连书中虚构的人物也追捕……”


“不是追捕,是追杀,他已经打伤了七八位特警。”许长征恨恨地说。看到垂头丧气、一时回不过神来的杨文峰,他心中觉得某种程度的安慰。


三人就这样站在路边,站在四位特警严密保护圈的中心。过了一会,许长征叹了口气,开口道:“现在你该明白,很多事情并不是我们虚构的了,是不是,杨文峰?其实,作为国家安全部部长,我没有必要去虚构去幻想危险,我们国家每时每刻都面临着威胁和危险,有来自超级大国的,有来自海内外反华反共势力的,也有来自我们阵营内部,甚至来自共产党内部的。我告诉你一件事,然后你告诉我是幻想还是真实,好不好?”


杨文峰只是困惑地抬起眼睛看了眼许长征。


“现在,就在我们三人站在这里的此时此刻,在北京的某个地方,正有人在阴谋策划政变……”


“政变?”杨文峰更加困惑了。


“是的,政变!你可能说这是天方夜谭,也可能说我们小题大做,因为现在全国经济持续高速发展,人民都安居乐业,全国上下都向‘钱’看,哪里会有人去搞政变?你也许会产生这样的疑问,你甚至会质疑我,指责这又是我幻想的敌人吧?你也许会说,在现今情况下,就是搞政变,也只不过蚍蜉撼树而已,对不对?”


许长征盯着杨文峰,从杨文峰的脸上表情,他看出自己的假设的问题正是杨文峰此时心中的疑问。


“那么,我再告诉你,这些搞政变的人正好是煽动广大农民和城市的弱势群体起来抗议推翻现政权,他们依赖的主力军正是你在《致命武器》里描写的进城打工的农民子弟,只是你书中说中国有一亿农民工,实际上,据国家安全部的统计,这个数字已经达到了两亿五千三百六十八万!”


四月初的北京的太阳虽然暖洋洋,温度也已经大幅度上升,然而杨文峰的手脚却感到一阵透彻心肺的冰凉。就像半个小时前他在车上斥责许长征时,许长征感觉到的那种冰凉。


许长征一定也感觉到杨文峰的冰凉,他心里很满意。他没有停下来,接着说:“你的两本书也有很多方面涉及到美国,那么是不是可以这样说,你对美国或多或少是有些了解的?可是,你知不知道,美国从来没有放弃颠覆中华人民共和国政权?一刻也没有停止过想方设法分裂中国的领土?”


“美国?”杨文峰裂开有些发干的嘴唇重复着,好像在记忆深处搜寻这个国度。


“是的,美国!你知不知道,美国那个所谓崇尚人权的国家,充当世界警察,到处指责人家侵犯人权的国家,正是他的情报机构,也仅仅在几年前,还策划了敲诈勒索绑架中国公民?”许长征的声音突然有些颤抖,过了大约十秒钟,才一字一句地说最后一句话:“他们还逼死了我的儿子……”


许长征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后,就无法再说下去,眼眶里有泪花在滚动。


站在一边一言不发的沙伟看到部长眼里的泪花,心中吓异之极。


这样的人眼里竟然闪烁着泪光,确实让人吓异。


但杨文峰并没有注意到。


“美国人杀了你的儿子……”杨文峰重复着,眼睛里突然泛出了奇异的光,反而看得许长征和沙伟都暗暗心惊,正是这心惊让他们两人谁也没有听见“咯咯”的声音。


那是杨文峰全身骨节发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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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7)


2001年9月11日早上六点二十五分,恐怖分子劫持两架美国航空公司的客机撞向纽约的世界贸易中心,四十分钟后,世界上最高的两座大厦相继轰然倒塌,二千七百多无辜的生命掩埋在废墟之下。


这天早上,按照十天前计划好的,美国总统布什正在给弗罗里达的一所小学校的学生朗读儿童故事。一名特工走进房间,附在总统的耳边嘀咕了几句。由于总统有发音不准的口齿毛病,随行的电视记者原以为那个多事的特工上前提醒总统如何正确阅读幼儿读物。但总统的反应证明他们的担心是错的。


布什总统有些茫然,又好像六神无主,他把幼儿读物举起来,读了两行,又放下,然后再次准备举起来时,他改变了主意,决定结束这场让他打心眼里厌烦的亲民秀。他离开了为他的到来准备了十天的教师和小学生们。


九点四十五分左右,恐怖分子劫持的第三架民航客机撞向美国国防部五角大楼,造成几百人丧生。稍后,第四架被劫持的美国客机坠毁在宾夕法利亚州。这架飞机后来被证实是恐怖分子准备撞向白宫的。


美国本土第一次受到最残酷的出人意料的攻击,美国总统三个小时内被护送上空军一号。在卫星和雷达的强力干扰下,美国最高指挥部——空军一号从全世界的军事雷达和卫星的屏幕上消失达六个小时。在这六个小时里,感觉到绝对安全的美国总统的顾问哆哆嗦嗦地启动了随身带的“黑箱子”——美国战略核武器启动密码和按钮。美国总统正在等待来自地面情报部门的确切情报,待确定攻击美国的国家后,将毫不犹豫地启动“黑箱子”,对目标国进行致命的打击。


六个小时过后,美国情报部门已经获得全面的情报,排除了世界上有可能攻击美国的所有国家的嫌疑。最后的目标集中在:恐怖分子。


三十六个小时过去后,美国情报部门仍然毫无头绪,不知道这些凭空冒出来的敢死队是哪里来的,住在什么地方,叫什么名字,长得什么样子……


如果不是弗罗里达州的一位电脑工程师,美国联邦调查局可能还要等十几个三十六小时,才摸到头绪。


这位电脑工程师对攻击世贸大厦的恐怖分子刻骨仇恨,他没有出门,连续守在家里的电视机旁追踪实况新闻报道,可是新闻传来的都是让他更加失望的消息,美国情报(CIA)和反情报部门(FBI)比世贸大厦现场好不了多少,一片混乱,受到来自美国各层人士的无情的攻击。最糟糕的是,他们自己也互相指责推诿,对恐怖分子的身份莫衷一是,好像那些劫持美国飞机的恐怖分子只不过是幽灵而已。


这位电脑工程师气愤地关掉了电视,打开了自己的电脑。


然而,他错了,他根本无心工作,看着电脑屏幕,他脑海里回荡着电视机上FBI探员疲倦和绝望的表情、已经夷为平地的世界最高大楼,还有更加可怕的,就是那不停被证实的死者的身份和名字……


“恐怖分子!”这位电脑工程师的手不由自主地在键盘上敲出了这样几个字,接着他又敲了几下,“中东人!”他又快速敲打着键盘,随即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些不连贯的字词:


“知道如何驾驶飞机——”


“参加过飞机驾驶学校的短期培训——”


“到美国来不超过五年——因为超过五年的人应该被美国这个大熔炉同化了,至少,也应该明白这样的道理:攻击美国平民不会对恐怖分子的事业有任何裨益。”


“不是美国公民,他们怀着对美国的刻骨仇恨,他们是绝对不会在美国国旗面前宣誓效忠的!”


“这两年他们到中东受过训练,也就是说他们进出过美国海关。”


“……”


……


电脑已经自动换页了,他的手还没有停下来。当第二页打满时,他突然愣住了,他脸上兴奋得泛出红光。


美国联邦调查局弗罗里达分部接到本州一位电脑工程师的暴料电话时一点也激动不起来,因为只有七十人的分部仅仅在二十四小时内已经接到了五百六十个电话,每个电话都让FBI激动不已。但当他们勉强睁着疲倦之极的眼皮见到当事人时,往往是听当事人啰里啰唆的怀疑和分析。工程师打电话前的五百六十个电话没有一个对确认恐怖分子的身份有帮助,有些甚至添乱。但是,疲惫不堪的联邦调查局探员却仍然耐心接听每一个电话,安排每一次会面。


两位联邦调查局探员和当地警察敲开了电脑工程师的门,他们看到一张因疲劳和兴奋而严重扭曲的脸。


“我需要一部可以处理大量数字的高容量电脑,你知道,我的电脑还是486型号的,都十五年了……”


“先生,我亲爱的美国公民,”一名FBI探员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电脑工程师的话,脸上的疲惫混杂着不可思议和讥讽,“你就是为了要一部电脑吗?你知道我们有多忙,你……”


“不、不,那还不够!”电脑工程师完全忽视了FBI探员的不恭,一边用手比划一边不停地说,“我还需要你们提供联邦政府的数字库给我,包括移民局、联邦调查局、中央情报局和消费部门等等的所有人员的电脑记录……”


当地警员和两位FBI探员显然认为眼前的电脑工程师疯了。他们转身就走,临走时,其中一个探员还不忘记来一句幽默。


“谢谢,我们记住你的请求,不过,你打算给我们多少钱!”


说着,他们朝停在路边的车子走去。那位电脑工程师怔了怔,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那三位警员同时停了下来,也让华盛顿忙乱不已的FBI总部在百忙中派专用直升飞机在三个小时内把工程师接到了华盛顿。


他当时说的一句话是:“我给你们袭击世界贸易大厦和五角大楼恐怖分子的名单作为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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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8)


菲利浦·赵,也就是三个星期前在北京时知道了自己的排名序号上升到096的中国特工,怀着忐忑不安和激动不已的心情回到华盛顿。三个星期后的今天,他的激动已经平静下来,不安却在逐日加深。


他苦思冥想过各种方法,可是仍然毫无头绪。连北京国家安全部对006情报员的情况都所知有限,加上各种保密的原因,他们给他提供的信息就更加有限。靠这一点有限的资料和信息,要找出006是谁,出了什么事,以及他出事前获得了什么样的情报,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三个星期他在一遍一遍否定了自己定下的计划和设想时,唯一的安慰就是反复回忆北京面见国家安全部许部长时的温馨、充满信任和希望的场景。第三个星期的星期六晚上,在绝望中,他再次拿许部长信任的眼神和叮嘱来鼓励自己、振作自己。这时他想起了许部长告诉他的,“你掌握了最厉害的两门武器,电脑和圣经!”


当“电脑”这两个字出现时,他突然想起了几年前听到的弗罗里达电脑工程师帮FBI确认911恐怖分子名单的故事。


那位电脑工程师被直升飞机接到华盛顿FBI总部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根据他从电视上看到的FBI和反恐专家们对恐怖袭击分子的推测性描述,电脑专家发现这些描述的特征早就成为电脑数据和资料储存在美国的电脑里。美国早就进入信息社会,信息社会的特征之一是一切都可以变成电脑资料,而吸收了电脑资料的电脑又控制着整个社会。恐怖分子只要踏上美国的领土,那么他的一举一动都被联邦政府、州政府、公共事业和各大公司储存了起来。他进入美国时,美国的海关电脑记录了他的护照和签证,甚至还有签名,他住旅店租房租车时都必须把个人资料输进服务单位的电脑,他去学驾驶飞机,使用银行服务等等几乎所有一切活动,都会在电脑上留下资料。工程师根据从电视上看到的FBI描述的恐怖分子的特征,编写了一个软件,这个软件可以在成千上亿的名单中筛选出符合事先编写好的软件上的特征的人,例如当他把美国两亿人的名单资料输入他编制的软件系统后,第一个程序就打出:过去五年进入美国的,这样两亿的数字一下子就成为三百万;然后软件继续自动筛选:“两年内出过国”,“信仰伊斯兰教”,“到过纽约”,“年纪在六十岁以下、十五岁以上”,“工资收入在4000美金以下”等等,这些一旦输入,出现的名单已经减少到数百人。然后FBI再把这些人的照片打印出来,对照FBI总部恐怖分子资料库和当天三大机场的闭路电视摄像……


电脑工程师要实行自己的计划,唯一阻力就是他无法得到联邦和州政府电脑资料库的美国公民人员名单。当FBI半信半疑地向他提供了他需要的所有电脑信息后,电脑工程师在两天内提供了一份六十七人的名单,其中参加劫机的恐怖分子中的八人的名字跃然纸上。这八人也是美国联邦局最先确定出的一批恐怖分子,根据这些恐怖分子的名单,顺藤摸瓜,又找出了其余劫机犯的身份。


电脑工程师成为FBI内部推崇备至的反恐英雄。但他发明搜索软件的事被FBI压下来。后来,FBI和CIA技术部门联合研制大批用于情报和反情报的软件,其中名为“先发制人”的反间谍软件,就是用来打击包括中国大陆,古巴和俄国在美开展情报活动的。美国把所有到美国的中国公民名单输入这个“先发制人”软件,这个软件是根据中国特工的特点编写的。这个程序成功确定中国大陆派遣到美国的间谍特务,成功率高达百分之七十。


当然,菲利浦赵对于后面这件事一无所知。就连弗洛里达的电脑工程师的故事,他也是在华盛顿偶尔听到一位口无遮挡的FBI外围研究人员透露出来的。


菲利浦想起这两件事后,激动地“霍”地站起来,他再也坐不住了。那种软件非常容易编写,只要事先获得下面两方面的资料:一是必须严格列出搜寻对象的全面、准确的特征作为软件的筛选条件,以防挂一漏万;二,必须取得美国某些机构的人员名单和个人隐私记录。


这两条对于菲利浦赵并不太难,虽然对于006情况所知有限,靠这些零星的资料很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个人,更难拿着这些资料到处打听,但如果把这些信息输入电脑,在有限的范围内查找,相信结果不会超出十人。至于第二项,对于研究了好几年电脑,对黑客技术也非常熟悉的菲利浦,可谓小菜一碟,何况这些资料在美国并不是非常保密的。


菲利浦感觉到柳暗花明又一村,他在家里来回踱步,然后突然坐下后,这一坐就是十二个小时。在前两个小时里,他把现有的资料列成了各种电脑语言,然后,在剩下的十个小时里,他深刻地思考起“什么人会去当间谍?”“什么人又会不计报酬不计名利地主动去当间谍?”“006会是什么样的人?”“他具有什么样的品格,这些品格又如何反映在他的消费观和使用信用卡的习惯上呢?”……


就这样不知不觉之间,菲利浦·赵在美国华盛顿一间单身公寓里,思考了情报历史上最普通也最深奥的问题:间谍是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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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9)


“杀掉这个人?”李昌威刚刚伸出的手又立即缩了回来,没有接林将军递过来的照片,说话的声音里透出讶异和质疑。


林将军皱了皱眉头,他原以为这两个星期的教育应该起作用,何况面前的年轻人从山里出来不久,思想没有受到过污染……自己曾经只用一个晚上作报告,第二天一个团的士兵和自己冲锋陷阵打国军,苦战十小时,夺下阵地时,只剩下五十人。可是两个星期的循循善诱,到了关键的时候,竟没有收到应有的效果。


林将军把照片拍在桌子上,站起来,背起双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不行,他想,眼前的年轻人身怀绝技,又在北京无牵无挂……这任务非他莫属。


李昌威坐在那里发呆,心里渐渐生出愧疚,觉得对不起眼前花白头发的林将军,可是——他又一想,自己答应过古光爷爷,除非保命和报仇,绝对不用武功去对付人,更不用说去“杀人”。


“对不起,林将军……”李昌威拿定了主意,不去杀人。


“‘对不起林将军?’”林将军站住了,弯下腰,满脸不屑地说,“你不是对不起我姓林的,你是对不起千千万万农民兄弟,对不起那些和你一样背井离乡,活得既悲惨又没有尊严的农民工,你是对不起你自己,李昌威同志!”


老人说着又抓起桌子上的照片,声音低沉地吼道:“李昌威,你知道农民和工人阶级受苦受难的根源吗?知道谁在压迫剥削你们吗?你们也许知道,就是不知道也应该可以感觉到,但是农民天性淳朴,说白了就是大脑简单、得过且过,结果任人宰割,造成了今天的局面。现在这一切都有可能结束,不,这一切苦难都将必须结束、永远结束,我们已经准备了好多年,万事俱备了,可是在这个关键时刻,有一个人阻挡我们执行这项伟大的计划,不,应该说是反对我们进行的这场伟大的革命。现在、现在,只要除掉这个人,一切都水到渠成。现在,你有这个条件,也有这个能力,这个任务就落在了你的肩膀上,你却以不愿意杀人作借口拒绝!”


林将军把照片摔在李昌威摊开的手上,声音都有些哽咽了。“李昌威,看看眼前的照片,看看这个人,就是这个人,他不死,我们的计划就随时可能夭折,他不死,就有更多的农民工到处流浪,冻死饿死他乡,他不死……”


林将军突然停下来,他注意到李昌威的奇怪动作。李昌威当时无奈地瞥了一眼照片,随即脸色微微一变,他立即左手把照片举起来,对着光线细看了起来,然后用食指在嘴里蘸了点口水,再在照片上擦起来。


“你干什么?”林将军问。


“照片不干净,上面有一个黑点……”


“我看看,”林将军走过来,俯下身子,看了眼李昌威左手拿着的照片,抬起头说,“那不是黑点,那是他右眼角的一粒痣,我讨厌他,更不喜欢他那粒痣……”


林将军说着又激动地来回走步,他没有注意到李昌威脸色变得苍白,双肩剧烈地抖动了一下。“自从长着这粒痣的许长征当上国家安全部部长,我们就没有好日子过,他必须死,他必须死……”


林将军突然停下来,因为他看到李昌威眨眼间已经像堵小铁塔似地站在他面前,脸色像铁一样又冷又硬,声音则显然比铁还冷、还硬。


“告诉我时间、地点,我不会让他多活一分钟,也不会让他多走一步路!”


006情报员是华人,这点可以肯定,而且从他提供情报的质量和为国家安全部工作的时间跨度来看,他在美国呆了至少八年,可能已经获得了绿卡,所以——拥有美国国籍或者绿卡的华人……


006情报员提供的情报绝大多数来自华盛顿高层,而且他使用互联网发送情报回中国时,(北京透露)他所使用的电脑的IP地址不是纽约就是波士顿、费城、或者弗吉尼亚的亚历山大城等华盛顿周边地区,唯独没有华盛顿的IP地址,说明他是住在大华盛顿地区,在华盛顿工作,他为了不暴露自己的所在地而特意驱车离开华盛顿到其他地方发送情报到北京,所以——拥有大华盛顿地区的驾驶证或者地址……


006拒绝北京的金钱资助,说明他有一定的经济来源,或者有固定工资,但不是做生意的,做生意的人一是贪钱,二是接受情报经费不易暴露。而006拒绝接受北京资助一定是无法消化金钱,特别是当他在敏感部门工作时,任何额外的金钱都可能让他暴露,当然也很可能有更高尚的成分在里面。他应该是中等收入,定期向美国政府交税,所以——美国税局有他的交税资料……


006为北京工作多年,但却始终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说明他做事相当小心,这样的人在开始为北京工作之后,肯定不会因为想念家乡就跑回中国,这就是说,很可能他在开始为北京工作后就没有申请过中国的签证,这点如果从中国驻美国的领事馆获得必要的资料的话,就可以排除很多华人了,因为大部分华人过一两年总会申请签证回中国一趟的,所以——中国驻美国使领馆近五年没有此人的纪录……


此人报回北京的情报除了原始情报外,很多还夹杂着他自己的分析,这点给北京的印象尤其深刻,作为海外第一线的情报人员,他对情报的第一印象往往是惊人的准确,也是国内情报分析专家所欠缺的。据北京的资料,他每次附带的情报分析都非常深刻,用词造句都很恰当并显示出深厚的国际知识和中文文学功底,所以——此人肯定是在国内读的本科大学,应该有名字可查,而且在国外应该又获得过硕士甚至博士学位……


此人在家使用电脑把获得的情报整理处理成磁碟,然后离开华盛顿到外地的酒吧汽车旅馆的互联网发送出去,所以他必须拥有手提电脑;而且由于他担心泄密等,过去五年他绝对不止拥有一部手提电脑。在美国买手提电脑这样的货品,极少有人使用现金,他们都使用信用卡,或者分期付款,所以——信用卡资料里必有购买电脑或电脑附属配件的纪录……


……


菲利浦·赵把整整六十四条电脑语言编制成过滤软件,然后用一个星期获得美国联邦政府和华盛顿特区的各公司电脑里储存的消费者名单,当他把两者合二为一输入电脑,当他准备按电脑键盘的时候,他犹豫了,他知道,这六十四条没有能够在他脑子里形成任何形象,他突然怀疑,电脑能够告诉自己脑子里无法形成的什么吗?


他轻轻按下了“输入”键。


电脑发出吱吱地超负荷处理数据资料的声音……


初选进入的五万华人的名字像在筛子里翻滚似的,五分钟后,电脑屏幕显示只剩下一千人……十分钟后,只有一百人还在筛子里哆嗦……


菲利浦·赵的手也在哆嗦,006会不会在这一百人里呢?


只剩十个华人的名字还在那里苦苦挣扎……


菲利浦眼睛盯得充血了,他现在坚信,006情报员会冲出屏幕,走进他的房间,走进他心里,他紧张地低下头……


处理器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随后一切归于沉寂,菲利浦赵颤巍巍地抬起头——


电脑屏幕上只剩下一个名字!


许长征、杨文峰和沙伟三人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各想自己的心事。路边的行人不多,路上的车流也很畅顺。四位训练有素的国家安全部特工在短短的二十分钟里已经按逆时针方向换了四次位置。


这时马路上靠近对面人行道的地方传来轰然声响,杨文峰最先转过头,他看见远处两辆轿车相撞在一起,他心中一紧,那正是他刚才在车上有三四次留意到的挂军牌的两辆轿车。这时许长征和沙伟也顺着他的目光寻到了出事的方向。


这之间只有三秒钟,这三秒钟里四位特工同时上前两步,缩小了保护圈,同时其中三位的手抓住了腰间的武器,但他们并没有朝向出事车子的方向看过去,职业训练起了作用,他们仍然各负其责紧张地注视着自己应该守望的方向。只有本来面对马路的特工看到了出事的车辆,但他没有来得及掏枪,就感觉到身后一股强劲的气流铺天盖地而来,随即他失去了知觉。


袭击者是从出事车辆相反的方向,也就是从人行道这边的房顶上俯冲而下的,那袭击者好像老鹰一样俯冲到地上,双手乍一沾地,随即弹簧般地弹起,跃上那位离他最近的特工的肩膀,双脚分两边一接触到肩膀的同时,微微使力,脚下的特工顿时失去了知觉……


这时,另外三位并没有中袭击者声东击西诡计的特工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呈三角形挡在了许、杨、沙三人和袭击者之间,左右两位抽出了武器,中间的一位身材魁梧,完完全全地护住了许长征,不但隔断了袭击者的视线,也切断了袭击者的进攻路线。


这一切发生在五秒钟之内,许长征惊讶地回过头来,本来他应该什么也看不见,因为那位身材魁伟的特工本来应该挡在他和袭击者之间……可是,他却看到了一切——


两边的特工的手枪已经被暗器击落在地上,挡在自己前面的身材魁梧的特工正软绵绵地以慢镜头的速度瘫软下去,许长征恍惚看到——说“看到”不如说“感觉到”更加贴切,一个好像似人又好像似炮弹的东西像离弦的利剑向他激射过来,在他有了自己遭到袭击的意识地同时,那人的两只寒气逼人的利爪离他的咽喉只有三寸……


《致命追杀》第六章(共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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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1)


康伴智二十年前毕业于北京国际关系学院,毕业时,同班同学中的佼佼者直接被香港中信、中银等大公司招走了,接下来有一些热门单位如经贸部、外交部等又派人事部门来人拿走了十几名同学的档案袋,轮到康伴智的时候,面前的分配选择只剩下两个:国家安全部抑或回内蒙古自治区外事办。康伴智是内蒙古自治区考进北京国际关系学院的。在这两个选择面前,康伴智很犹豫了一阵子,最后他选择留在北京。


到国家安全部上班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康伴智都在观望。他害怕太投入,因为很多年轻人一进来就热情高涨,领导很快就委以重任。结果转眼间,当他们真正明白了这里的工作性质,不愿再干,想跳槽时,已经晚了。因为他们接触了国家机密,调出去并不是那么容易,而且由于太投入而接触了机密,所以会有一段相当长的“消密期”。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个单位确实是“站着进来,躺着出去的”。


康伴智抱着这种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心态,不知不觉过了两年。这时和他一起进入国家安全部的大学生已经先后从一般干部成为“副主任科员”,康伴智很是不以为然。两年来,他一直在东张西望,准备找到好单位就跳槽。当时国家安全部普通科员的月工资是一百一十九元,吃不饱也饿不死。


就在康伴智东挑西选,看这个工作不顺眼,看那个工作不尽人意的时候,他注意到和他一起进国家安全部现在和自己同宿舍的两个年轻人身上起了变化。那两个年轻人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自然比康伴智勤快努力很多,所以从一开始就经常被领导带出去执行秘密任务,两年下来,他们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经常被委托在北京范围内接待来北京汇报工作的秘密情报关系或者全省各个安全厅来京汇报工作的领导干部。


每次看到他们屁颠颠跑出跑进,安排住宿,安排宴会,忙得满头大汗的时候,康伴智就在心里冷笑着想:为了一百多块人民币,值得吗?


但不久他就发现情况有些异样。因为虽然三位都是大学毕业刚参加工作的,但那两位却逐渐提高了生活档次,先是好烟好酒不停带回宿舍,到第二年的某一天早上起来,康伴智打开大家共用的衣柜时,才突然发现,自己需要用衣架挂起来的高档西装高级衬衣已经没有了,而衣柜却越来越挤。他发现同宿舍的两位同事在短短两年里竟然添了好几套高级西装……当天,他开始观察,结果马上发现了更多不寻常,两位同事的手表都换了,钱包里的钱装得满满的,对了,他们的头发上还擦了油,其中一个的床头还放着索尼随身听。


这一发现让康伴智很好奇也很不舒服。光那几套西装就足足超过他自己两年的工资。从那以后,他开始仔细观察,很快他就发现了问题,问题出在接待上。他这才知道两位同事整天跑出跑进乐此不疲的原因。每次接待都是预先从情报经费中领取,接待过后再把发票拿回来,贴上“情报特费报销单”,让处长签一个字,拿到财会实报实销。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知道了两位同事兼室友发了小财的秘密后,康伴智的心理不平衡了,他自认为自己在各方面都比那两位强,但他们不但升了副主任科员,而且还先富起来了……


康伴智开始改变人生计划,他决定干一行爱一行,立足本职工作,逐渐改善生活环境。正如他自己所想,他确实比一般的年轻人优秀,一旦他全力以赴,投入到工作中,很快就在工作中显示出自己的特长和实力。他比其他人更勤快、更会察言观色、也更善于思考和算计。三年后,他是那一批大学生中最先转成主任科员的,他是被跳级提升的。在这个过程中,他也越来越喜欢上情报接待工作以及情报工作本身。


中国政府每年花费在吃吃喝喝上的费用据统计可以用来盖一千所希望小学还有剩余,可以每年建造十艘航空母舰外加十个洲际导弹,虽然国务院再三禁止吃喝风,但还是无法煞住。于是有些好事之徒联合报社记者,等天一黑就到北京各大豪华消费场所的停车场抄豪华轿车车牌号码,并拍照为证。他们拿着抄来的车牌号到车辆登记处核对车主和小车单位。靠这种方式,他们让经贸部和其他一些贪污腐败重灾区的国家单位大小领导闻风丧胆、食不甘味。当然,就连这些记者也清楚,有一个单位的车辆不在他们追查的范围内,那就是国家安全部。


国家安全部是唯一被国家最高权力机关确认具有“花天酒地”权利的国家机构。每年,国家安全部用于请客送礼宴请招待“客人”的费用高达二十亿人民币,但这和西方情报机关的类似“情报”经费支出相比,可能只是一个零头。


但就算是这个零头的零头的零头,也足可让康伴智决定一辈子献身党和国家的情报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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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2)


那些年,康伴智送到财会部门报销的发票和白条几乎是五花八门,仅仅招待客人召妓的费用就超过了一百万人民币。作为国家情报机关,当然不能鼓励客人召妓,但很多客人常年战斗在敌人心脏,回到北京后很想放松一下,和中国大陆的女孩子亲近一下,情报部门虽然不鼓励,而且也不会主动拉皮条,但如果客人真叫了“鸡”,作为要解决情报关系全部费用的情报部门,自然得想办法出这笔费用。好在写一张白条就可以了,反正作为情报接待费用,中央的任何部门都无权进一步审查费用具体支出明细,至于打多少白条,白条上的数字是多少,就是康伴智等负责接待的人自己决定的事。


这一切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想起这些小偷小摸,康伴智局长现在还有些脸红,当然他也知道手下的年轻人现在还在步自己的后尘,只要他们不是太过分,只要他们始终保持对工作的热情,保持对他这个局长的毕恭毕敬,他愿意睁只眼闭只眼。


他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从一门心思放在发票和白条上转移到真正的情报工作上的。他只知道自己是年轻人中最快升任副处长的。大概从那时开始,不再需要他去亲自接待,他更多的思考起国家的情报工作:如何多出情报,多出领导人喜欢的好情报。


多出情报,多出好情报,就可以受到表扬,获得嘉奖,也就有更多机会被升职。职位越高,也就更容易为国家的情报工作做出贡献。当然职位越高,每年手里可以支配的情报经费也就越多。想当初他在接待中,每天可以从吃饭和车船费用中靠多开发票的办法赚几十元一百元,等到当上了副处长,他每年就控制着一千万的情报开支;他当然还知道,等当上处长,每年手里的那支笔就可以批五千万的报销经费,至于局长,他不是太清楚,大概有三个亿吧。


当了领导后,康伴智的思考方式也起了变化,他不再那么贪小便宜,而是更注重把钱花在重要的情报关系上,好钢用在刀刃上。他舍得花钱出去,那些情报关系,或者外界称呼的间谍、特务们受到他的大手笔的接待,就会知恩图报,相应报回更加多、更加好的情报。


康伴智就是靠这些间谍特务们报回北京的获得领导重视的情报一步步升上局长的高位的。


他需要更加好的情报,在中国目前的情报评估体制中,所谓好的情报也就是得到最高党和国家领导人重视的情报。如果军委主席、总书记或者总理在政治局会议上应用了你上报的情报,那么你是铁定要升职的,来年的情报经费增幅将以百万元为单位。退一步,如果你手下的特务们报回的情报获得了最高领导人的批示,那也很了不起。就算是最高领导人画了个圈的那些情报也足够情报干部们庆祝一个星期的。当然更多的情报则是默默无闻地到所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办公桌上循环一圈,然后被保密单位收档封存。


康伴智是当了副局长之后才逐渐悟出了这样的道理:所谓好情报,也就是迎合了党和国家领导人的胃口的情报,情报本身是否可靠是否真实甚至是否是故意捏造出来敷衍、糊弄、误导领导人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迎合最高领导人的胃口、如何抓住领导人关心的焦点,用情报的方式表达出领导人心中所想而没有说出来的意思,用情报表达领导人心中深层的担忧和期望……


这期间,康伴智理论和实践相结合,深入体会,暗自揣摩,也细心比较了各个时代的党和国家领导人对情报的需要和他们各自独特的胃口。他发现,毛主席晚年只看得上歌功颂德的情报,当时几近瘫痪的调查部输送给毛主席的情报,被张姐(张玉凤)和“孟夫子”(孟锦云)两位如花似玉的小护士挑三拣四一番,凡是认为能够让主席开心地睁开眼或者拿起她们粉嫩的小手抚摸一番的,她们就娇声细气地读给主席听。所读的那些大多是来自东欧和亚非拉国家对毛主席伟大地位和“文化大革命”的肯定和赞扬的“情报”。后来第二代领导核心邓小平上台后,特别务实,邓小平多次强调了西方的科学技术和现代化管理经验。他主政的年代,国家安全部每年都制订厚达七百页的科技情报搜集提纲。调查部后期养成的把眼睛盯在国内、不时无中生有地制造点假情报的做法在邓小平时代行不通了。邓小平主意已定,对于情报部门报上来的耸人听闻的政治军事情报不屑一顾,坚持中国以发展经济为主,不管是什么情报,只要对中国经济发展有作用的就是好情报。


第三代领导人是在1989年惊心动魄的枪炮声中上台的,这决定了他们草木皆兵、心怀恐惧、半信半疑的特性。他们从一上台就开始依赖情报。整个九十年代,国家安全部情报部门几乎是在黑暗中摸索,他们必须尽快适应新形势的需要,说白了,也就是尽快找到新一代领导人对情报的新口味和新要求。


康伴智就是在这时候突然崛起的。当然他也走了弯路,他一度认为新领导继承了邓小平的衣钵,应该也是务实的,应该也是比较喜欢对中国经济建设有益处的情报,当然这也没有错。他又提供了大量的歌功颂德的情报,也就是搜集海外各国领导人对第三代领导人统治有方的高度评价和肉麻吹捧,当然第三代领导人并不排斥这些情报。可是,康伴智看到,上面两类情报都无法成为特级甲类情报。而且这段时间,国家安全部情报部门不停受到最高领导人的批评……


在副局长当到第三年的时候,他突然悟出了真谛。原来,第三代领导人失去了第一第二代领导人的威信,上台又靠的是坦克和军队,他们虽然也喜欢歌功颂德,但却始终生活在战战兢兢之中,他们怀疑自己执政的合法性,同时也认为敌对势力在怀疑他们执政的合法性,他们害怕来自内部和外面的一切敌对分子和不安定因素,他们有危机意识,他们整天生活在惊恐不安之中……


对于那些终日担惊受怕的领导人来讲,什么样的情报才可以让他们伸出颤抖的手在情报上写上“重要”“好情报”的批示呢?


康伴智找到了。那就是那些充满危险威胁和恐怖的情报、那些让第三代领导人看后马上冷汗直流、让他们噩梦成真、让他们看后随即发出“我早就有这种预感”感叹的情报、让他们更加感觉到恐怖和末日将至的耸人听闻的情报……


于是,一个个原始情报到了康伴智副局长手里后,马上摇身一变成为惊动政治局的大情报。海外某人出了一本书诋毁文化大革命和为赵紫阳喝彩,好!火眼金睛的康伴智马上让政治局看到了“此书是蓄意煽动中国人民上街游行、暴乱的号角”的情报;有人在海外互联网上写文章批评中国政府,几乎在同时,中央政治局就得到了此人是美国中央情报局和台湾军事情报局收买的颠覆中国政权的马前卒的准确情报;几个国内的知识分子联名向政府反映一些情况、汇报一些问题、表达一些想法,康伴智能够让总书记马上联想到“公车上书”和“戊戌变法”,甚至联想到清朝的灭亡和末代皇帝的悲惨处境……


就在康伴智使用自己的情报让党和国家领导人惴惴不安、胆战心惊、有时甚至生不如死的时候,康伴智的日子愈来愈好过,经费用不完,而且,他也顺利升上共和国情报部门的局长宝座!当时他才四十岁,成为国家安全部最年轻的局长。


升上局长的第二天,他突然有个想法,或者说他突然想通了一直困扰他的一个问题。康伴智局长对于历代相传把世界上最古老的两个职业妓女和间谍相提并论一直忿忿不平。现在他总算想通了,把间谍和妓女相提并论,一点也不为过,而且反映出了前人高瞻远瞩的洞察力——妓女只是出卖肉体,间谍却出卖灵魂;妓女危害的最多是嫖客的健康和口袋,间谍则可能毁掉整个国家、毒害整个民族……把妓女和间谍相提并论,感到不安的应该是妓女们……


康伴智也有心中不安的时候,他也在某个时候,突然想发掘一些真相,为自己的那如此优待他的民族和国家作点事。但这些机会并不多。


今天不同了。苦战了三个月,情报局终于整理出了一份非常完整的情报:美日台加紧半月形包围圈,对中国大陆实行军事封锁,第一岛链和第二岛链都组成了,中国大陆正被来自四面八方的威胁包得越来越紧,中国政府危在旦夕,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准备好后,他决定直接上报部长,绕过主管情报的副部长。这个时候,他接到部长遭到伏击的紧急通报——他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大事不好。如果手里的这份情报已经在中央政治局手里,那么许长征被害后,他肯定会顺理成章地升为副部长,自己只有四十五岁,竞争对手沙伟已经五十五岁了——可是现在,这份肯定要让政治局和第四代领导人胆战心惊的情报还在自己手里……


他立即给部长办公室打电话,秘书接了电话,告诉他,部长在休息……他感到安慰的同时,也微微有些失望。他说有一份重要情报要面呈许部长,秘书请他等一会再打来。十分钟后,他再次打过去,秘书说:许部长交待了,请你马上到他的办公室,他不在办公室,有个叫杨文峰的人在他的办公室。你可以把那份情报留给杨文峰……


康伴智差一点昏过去,不知道许长征是不是受了刺激,神经失常了——如此重要的情报能够交给一个嫌疑犯吗?就因为他偶然救了部长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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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3)


秘书让他进来,他到部长办公室见到了杨文峰,他把那份厚厚的情报呈报件递给杨文峰,杨文峰不置可否地接过来,顺手放到部长的桌子上,盯着眼前的情报局长。康伴智感到一阵巨大的失落,他本来想寒暄一两句就离开,但想了想,改变了主意,于是勉强自己笑笑,坐在杨文峰的对面。


“美国人太卑鄙了!真是卑鄙!”康伴智恨恨地说。


“美国人?”杨文峰不解地看着他,随即想到康伴智一定以为是美国人派人暗杀部长,他并没有解释,因为这时他也想起了上次和部长在一起时,许长征部长告诉他的事,他试探着问眼前的情报局长:“部长告诉我,他儿子在美国……”


“哦,”康伴智快速地反应了一下,一下子感觉到眼前的人和许长征的关系不同寻常,他稍微一沉思,就决定把事情讲出来。


“美国人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康伴智以平和的声音讲道,“美国是反华势力的大本营,这个大本营里挤满了所有反共反华的国家、组织和个人。虽然自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以来,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推翻新中国、打倒共产党的目标,但自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开始,他们更加猖狂、更加肆无忌惮,甚至达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程度。这种局面的出现,原因虽是多方面的,但有两个方面不能不提,一是以美国为首的西方阵营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成功瓦解了苏联和东欧社会主义集团,让他们认为一鼓作气拿下中国这个最后最大的社会主义堡垒也不在话下;二是改革开放以来,逐渐受西方腐朽思想影响的国内反动势力蠢蠢欲动,最后纠集到民运的旗帜下,特别是1989年被我们赶到西方去的一小撮反华反社会主义的民运分子,他们到美国后和美国主子一拍即合,好像互相打了强心针似的,及时在国际上掀起了一股股反华反共新高潮。”


杨文峰听的过程中,好几次皱了皱眉头。康伴智假装没有注意到,他知道为了让杨文峰看懂自己的报告,有必要给他灌输一些常识,于是他自顾自地讲下去。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白宫秘密制定了和平演变中国的计划,老布什总统号召对共产中国打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这场战争中冲在最前面的就是美国中央情报局和那些流亡海外的敌对分子。幸亏我们当时在第三代领导核心的领导下,及时连续展开‘清除精神污染’、‘建设社会主义精神文明’、‘讲政治’等全民全党的学习和教育运动……虽然我们一次次挫败了美国情报机构的阴谋,但他们并没有善罢甘休,而是一计不成又来一计,其中包括利用我第三代领导核心上台不久的弱点,煽动挑拨我党内斗争,妄图引起我们党内讧……但随着第三代领导核心牢牢掌握了政权,这一系列和平演变的招数都宣告失败。”


康伴智停了一下,看到坐在那里略显无聊的杨文峰,加快了讲话的速度。


“问题是美国和西方反华势力并不承认自己的失败,他们也从来没有考虑调整对华政策。对他们来说,社会主义中国仍然而且永远是眼中钉、肉中刺。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中国经济在高速发展了近十年后,不但没有显示出疲软,而且中国的崛起、中国的强大已经逐渐展现在全世界的面前,本来如果是稍微理智的,都不应该再逆历史潮流而动,应该吸取历史教训。可是美国反华势力偏偏倒行逆施。他们从两个方面对中国进行了秘密的战争,一是扶持台湾台独势力、扶持新疆和西藏的分裂势力、宗教和邪教组织;二是扶持中国的腐败势力,主要是党内的贪污腐败分子……”


“腐败分子?”杨文峰抬起头,看了一眼眼前自说自话的情报局长。


“是的,”康伴智舔了舔嘴唇,“中国的改革开放虽然取得了巨大的成绩,但不必讳言,我们在引进西方先进的科学技术和管理经验的同时,他们那些腐朽没落和反动的思想也趁虚而入,我们有少数干部放松了学习,结果……”


“腐败了?”杨文峰嘴角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讽,“你不会告诉我腐败是西方思想造成的吧?”


“我刚刚告诉你了,不过今天不说这个,”康伴智好像一点也没有看出杨文峰脸上的讥讽,“可是,从后来美国中央情报局准备利用我们干部的贪污腐败对中国政权进行颠覆来看,我们确信一度怀疑美国在暗中支持中国腐败滋生的看法是对的……”


“你、你说什么?”杨文峰目瞪口呆,确实忍不住地打断了情报局长。“康局长,你们真认为……你们竟然这样思考问题?……”


“你不要这种表情,”康伴智摇摇头说,“你听我把话讲完,再下结论也不迟。我们这样怀疑是有根据的……”


“有根据?”杨文峰也摇着头。


“是的,杨文峰先生,”康伴智有些不耐烦,提高了声音:“你能不能不要打断我,让我讲完。1989年的春夏之交的那场政治动乱,你还记得吧?你想想当初,鼓动学生工人和市民上街的口号是什么?当然不是要求自由和民主,更不是反对共产党领导,而是要求惩治腐败、杜绝贪污!这正是人民群众最关心的问题,也只有这个口号才可以造成如此多的不明真相的人民群众上街游行、冲击政府、扰乱治安……请问,这样如此迎合大众的口号不是天安门黑手、不是美国中央情报局精心策划的,还会是谁?”


杨文峰的屁股差一点从椅子上掉到地上,他勉强自己坐好,嘴巴微张着,眼睛死死盯着康伴智局长的脑袋,仿佛想看穿那个脑袋怎么会如此思维似的。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康伴智嘴角露出不屑地说,“你最好能够听我说完。我们国家改革开放,确实出现了严重的贪污腐败,这些年,贪污腐败一直是广大人民群众最关心的问题,我们党、我们的政府能够视而不见吗?当然不会,我们一直在积极想办法,这些年也按照中央的指标,每年都平均枪毙那么几个副省级干部,用以表明政府反腐的决心,也可以平息民愤。可是,这不是我今天要讲的内容,我今天是讲美国,对不对,杨文峰?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我们中央开始布置反腐倡廉大战役,就在这时,美国中央情报局也趁机介入……”


“哦,是吗?”杨文峰这时开始认真地听。


“我们是要消灭腐败,要……可是美国中央情报局就正好相反,他们看到有机可乘,就见缝插针地介入我们的反腐败斗争。他们不是协助我们反腐败,而是积极抓紧机会,利用我们反腐败搞得干部忐忑不安的时候,对我们的干部进行污染、拉拢甚至策反。我们国家安全部在反腐最得力的时候,接到多起情报显示,美国正在和我们争取腐败干部,我们要把腐败干部抓进牢房或者教育过来,美国中央情报局却是纷纷协助他们外逃,同时也对他们开展思想攻势,争取他们为美国服务……”


“啊……”杨文峰忍不住感叹出来。


“他们通过各种手段说服教育我们的贪污腐败干部,号召他们起来反对社会主义,号召他们在中国尽快进行俄国式的革命,号召他们……你知道,美国人的这些说词还是很有说服力的,前苏联一旦垮台,那些腐败的共产党分子不是摇身一变都成为跨国公司的总裁和托拉斯的首脑?中国现在有那么多贪污腐败分子,美国如果加大力度说服他们,说不准……”


“天啊……”杨文峰几乎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受不了了,“千万不要告诉我,你们就此再也不敢反腐败了?”


“腐败是要反的,贪污是要制止的!但事情有轻重和缓急之分,国家安全比起个别官员的贪污腐败,哪个更重要,不是很明显吗?”


“我、我,我真是无话可说,”杨文峰都有些结巴了,“所以你们现在只是小打小闹,每年枪毙几个小贪官作为样板戏给人民交待,而实际上,你们不敢反了。我怎么说,这么多年了,你们甚至连官员财产申报制这样一件全世界哪怕最腐败的资本主义国家都在实行的制度都无法落实,就因为你们害怕一旦坚决反腐败,那些贪污腐败的共产党员就离心离德,甚至狗急跳墙,掉头来反对社会主义?”


“有这个考虑,但话不能这样说。”康伴智有些尴尬。


“事实是这样,至于话怎么说,都由你们决定。还有,还有,作为国家安全部情报局长,你一定不糊涂,上面的推论完全不成立,除非,除非贪污腐败的共产党员和官员确实太多,多到已经决定了目前共产党和政府的性质……”


“杨文峰,我们今天不是谈这个……”


“是吗,那我们谈什么?”杨文峰直视着康伴智的眼睛。


“你不是让我告诉你,美国反华反共的中央情报局是如何害死许部长的儿子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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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4)


杨文峰眼睛眨了眨,没有吭声。


“由于我们意识到美国的反华人士和组织想利用我们反腐败运动为他们招兵买马、积聚反华力量,因此我们及时调整了策略。当然这并不是说我们就容忍贪污腐败现象蔓延,不是这样的,我们只不过更注重策略,并且打消了一口吃个胖子的想法。正因为这样做了,我们才又一次打败了海内外反华势力的这一次和平演变,保持了安定团结的政治队伍,维持了稳定压倒一切的政治局面……”


康伴智停顿了一下,看到杨文峰漠然的眼神,叹了口气,继续讲道:


“可是,我们也有低估美国情报机关和海内外反华势力的时候。我们原以为,这次他们机关算尽,黔驴技穷了吧?……没有想到,就在我们麻痹大意的时候,事情发生了。”


康伴智停下来,看了一眼杨文峰,杨文峰正抬眼和他撞了个正着。


“我说过,九十年代初他们利用中国人民对腐败的深恶痛绝而号召人民上街反对腐败,从而导致反对共产党领导的“六四”动乱;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他们看到中国人民在经济高速发展的情况下,也认识到腐败是改革开放的副产品,而且腐败的人数众多,所以他们又转而争取腐败分子为他们推翻主张公有制的社会主义制度。两次利用中国改革开放所产生的腐败分子和平演变中国政权的阴谋都可耻的失败了,可是我们万万没有想到,这第三次,这些反动派竟然还是拿腐败做文章!”


“这次又搞出什么花样?”杨文峰问得急切,但口气里却不无嘲讽。他心里觉得好笑,忍住没有笑出来,他想,既然海内外反动派都拿腐败做文章,那为什么不干脆打击腐败制止贪污呢!但他没有打算说出来,他知道,坐在对面的那位情报局长的脑袋具有和自己脑袋完全不一样的思维方式。杨文峰担心这样简单的问题会让康伴智一时理解不过来。


“我说了,这次的花样还是围绕我们内部的贪污腐败。”康伴智说,“这次中央情报局的手段更加恶劣和可耻,当然中情局至今不承认是他们在幕后操纵。反正,在美国有一大批反华反共人士无所事事,他们随时随地愿意充当中央情报局的马前卒对中华人民共和国发起攻势……”


“到底是什么办法?”杨文峰不耐烦地问。


“这次,他们想出的办法是敲诈勒索贪污腐败的共产党高级干部,迫使他们从内部慢慢颠覆演变共产党政权……”


“我不太明白,”杨文峰皱着眉头打断局长,“敲诈勒索?有没有搞错?这种下三滥的手法都用上了,再说,哪里那么容易敲诈勒索,又如何敲诈勒索共产党高级干部?”


“唉,这个吗,”康伴智思索了一会,才吞吞吐吐地说,“告诉你也不妨,你现在也不是外人,按说美国想敲诈我们高级干部并不容易,但这些年随着经济的高速发展,我们很多党政军领导干部的子女和家属都在经商,就是那些不直接经商的,收入也比普通中国人高几十倍,这些年大家都多少积累了一些财产……”


“所以,党政干部家庭财产登记至今无法实行?”杨文峰冷冷地插了一句。


“我说过,今天不谈这个,共产党又不是无产阶级,有点财产也应该嘛。好,我们还是谈国家安全这样的大事吧。”康伴智不满地盯了一眼杨文峰,“最糟糕的是,我们很多靠社会主义优越性积累了大量财产的共产党高级干部却对社会主义失去了信心,对前途充满恐惧,他们花样百出、靠各种不正当的手段和方式把财产转移到资金流出流入相对自由的西方国家特别是美国。结果,你知道,这些人的经济状况、社会关系和政治背景就尽数落入美国中央情报局的秘密档案袋里。”


“啊……”


“美国中央情报局在绞尽脑汁仍然无法和平演变我中国政府的时候,终于想起来这些档案袋,据我们后来掌握的情况,到他们开始实施敲诈勒索计划的时候,我们党和国家一级的领导,有三分之二落入了他们的档案袋,至于下面到部省一级的就更惨不忍睹,几乎十之八九都有多多少少的贪污腐败的把柄落于了中央情报局之手。当时我们把这一情况稍微一合计,连许部长也当场流出了冷汗……”


“多亏了你们,”杨文峰嘲弄地说,“要不然,美国一旦成功,我们个个省份的领导们不得纷纷宣布成为美国的一个州?”


“你这人,不能严肃点,别老讽刺嘛,听我讲。”康伴智皱了皱眉头,“美国中央情报局的计划很简单,就是分别找机会拿手里掌握的贪污腐败证据威胁中国高级干部,胁迫他们暗中为中央情报局工作,听美国调遣……中情局采取各个击破,互不通气的手法,按照他们手里掌握的干部数量和进行敲诈勒索的速度,不到三年,我们的高级干部中,可能为中央情报局工作的人比为我党工作的人还要多。你知道,我们当时反腐败的力度也比较大,贪污了五百万的江西省副省长胡长青都被枪毙了,那些高干看到后确实有些怕,所以,一旦中央情报局威胁他们要公开他们贪污转移到海外的资产的时候,可想而知,既然都是死路一条,他们当然会选择同美国合作的。”


“你们真不简单,要我看,这次中央情报局肯定得手。”杨文峰说。


“没有,他们这次也失败了,”康伴智脸上露出了些得意,“我们在许部长的带领下打了漂亮的一仗……”


“你们先下手为强,”杨文峰紧接着问,“把贪官污吏一网打尽了?”


“没有,不是那样的方法,那牵扯太大。”康伴智摇摇头。


“我也是说,”杨文峰脸上又恢复了嘲讽,“否则,我们现在的国家机构至少要精简一半,因为绝大部分领导人要到秦城监狱报到了。”


康伴智没有理睬他。


“我们赶紧约谈高级干部,级别高的,由许长征部长亲自去拜访。我们见面后,就把美国中央情报局的计划透露出来,当看到约谈者非常紧张的时候,我们就给他们吃定心丸,安慰他们说:国家安全高于一切,稳定压倒一切,请他们千万放下包袱,继续改革开放,不要担心中央情报局的敲诈勒索,我们国家安全部心中有数,我们不会上中央情报局的当,也不会秋后算账……”


“我知道你们的方法了,你不用说了。”杨文峰满脸落寞地说,“这次美国人自然又一败涂地!”


康伴智点点头,脸上充满了胜利的喜悦和难以掩饰的得意。


“不过,这和许部长的儿子被害有什么关系?”


杨文峰话音刚落,情报局长的脸色就阴了下来。过了好几分钟,他才长长叹了口气,开口道:


“我们内部出了叛徒。”


“啊,出了叛徒?”杨文峰惊讶地小声重复道。


“严格说也不算是内部,因为他是外派干部,当时派遣到美国已经有十年了,这十年期间,也怪我们放松了对他的政治思想教育,他潜移默化地接受了十年美国新闻电视和反华媒体的洗脑宣传,到最后竟然认为中国要发展要强大要和平崛起的话,就必须废除共产党一党专制,必须实行西方式的民主,他还特别痛恨贪污腐败,当然我自己的推测这可能和他长期外派在美国,自己没有机会贪污腐败有关,如果他有机会,他就不会这么强烈反对了……”


突然发现自己的讲话不妥,康伴智打住了。又过了一会,才开口。


“我们后来始终没有发现他从什么时候叛变的,我们只是怀疑,中央情报局敲诈勒索中共高干的阴谋就是他协助中央情报局制定的,你想,美国那帮人,就算多给他们两个脑袋,也想不出这样的毒计呀。但是,不管他什么时候叛变的,我们可以确定,当我们迅速瓦解美国中央情报局的敲诈勒索计划后,他跳了出来,偷偷向美国中央情报局密告了许部长儿子的所在……”


“许部长的儿子?”杨文峰惊讶地问,这时,他突然感觉到太阳穴一阵胀痛,差一点流出了眼泪。


“许部长的儿子也在美国。”康伴智说完,连忙解释道:“不过,你不要误会,许部长的儿子改名换姓到美国留学完全是自力更生,自食其力,那孩子很争气,事情发生前,他还在一个中餐馆擦盘子。”


杨文峰迷惑地扫了办公室一眼,好像周围很陌生似的。他什么也没有说。


“恼羞成怒的中央情报局接到这个情报后,好像捞到了一根稻草一样,许长征坏了他们的好事,他们就准备拿许部长的儿子开刀。在他们的想象中,许部长的儿子一定是住在海边或者山上的小别墅里,出入开着德国的奔驰或者宝马,家里请的是白人保姆,星期六和星期天就在唐人街鱼翅酒家和色情俱乐部消磨时光——他们以前看到在美国的几乎每一个中共高干的子女都是这样,所以就想当然地认为国家安全部许部长的公子也好不了多少。按照他们的设想,只要找到许公子,拍几张照片,威胁许部长。如果许部长不从,他们就让他儿子的豪华生活照片在西方各大报纸曝光……唉,没有想到,这次他们又是机关算尽!当他们找到许部长儿子的时候,那孩子正在洗盘子……这些美国佬不相信,他们开始跟踪,认为总有一天会找到证据的。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获得了叛徒叛变的有关情报,通过使馆的同志,我们通知到许部长的儿子,让他尽快返回中国。那孩子当时由于路费不够,想再多洗一个星期的盘子,结果出事了!”


杨文峰满脸关切,随即感觉到太阳穴的痛楚又一次袭来。


“那个叛徒不甘心就这样功亏一篑,唆使了几个亡命之徒,竟然要绑架许部长的儿子。”


“啊,真过分,他们想干什么?”杨文峰忍住疼痛,气愤地说。


“许部长只有这一个儿子,大学还没有毕业。杨文峰,你我都是成年人,大家都清楚,谁活着不是为了子孙后代,不是为了自己的儿子?特别是我们中国人就尤其如此,那位叛徒是中国人,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虽然美国中央情报局并不完全赞成他的绑架方案,但他还是孤注一掷、一意孤行了。结果,许部长的公子在歹徒来绑架自己时,跳下公寓楼,驾车逃走。在追逐的过程中,许部长的儿子出车祸死了,那孩子当时才二十一岁……”


来自两边太阳穴的胀痛已经扩散到脑海深处,杨文峰痛苦地低下头。如果说先前他一直带着嘲讽的心情,那么这心情已经一扫而去;如果说他先前还怀疑为什么这样腐败的政权还能够“稳定”的话,那么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


“杨文峰,你没事吧?”


杨文峰用两手挤压着两边太阳穴,过了一会才抬起头,两眼竟然霎那布满了血丝。


“我没事。”他声音微弱地说,忍着难忍的头疼。


“你救了许部长的命,”康伴智声音里充满了感情,“没有许部长,我们国家早就……你不知道自己为这个国家做了多大的贡献。从此以后,我们就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今后你肩膀上的担子会越来越重,希望我们能够并肩作战,我、我也希望得到你的支持……”


康伴智说着,伸出手在杨文峰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杨文峰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闪过一阵沉重的迷茫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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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5)


“主席,他救了我的命。”


“我看得出,你还活着,不过看上去,你也就剩半条命了,你该不是吓掉了魂吧?”上一代领导核心,至今只剩军委主席一职的老人笑着调侃道。


厚厚的米黄色的天鹅绒窗帘,粉红色的高级羊毛地毯,墙上挂的是二胡、他和世界最有名男高音合影的照片,紧闭的门,已经交出党和国家主席两个职位的第三代领导核心的这间密室就是两人密谈的地方。


“我、我……主席,我是心有余悸,”许长征欠了欠身,大概也看出自己有些狼狈,不好意思地承认道,“用死里逃生来形容还不够贴切,可以说,我是死过了一次。”


“呵呵,”军委主席干笑两声,脸上泛出一丝凄凉,“死过了一次,什么感觉?我倒想请教请教,我感觉到死神离我越来越近了……”


“主席,您这是什么话?”许长征佯装生气地责怪道,“您的身体比我的还好,您再干两届都没有问题,奥运会还等着您宣布开幕呢!”


“唉,小许,怎么连你也这样说话?”主席皱了皱眉头,“自从把国家主席和总书记的头衔让给新一代领导人后,来看我的人越来越少,有些人来时还躲躲闪闪,坐在那里也坐立不安,再也没有心情听我拉一曲二胡或陪我唱一首《我的太阳》——我是可以理解的,何必到时被人家秋后算账呢。当初泪眼模糊差不多要跪下来恳求我不要撂挑子、不要让出党的总书记一职的人,现在看到第四代站稳了脚跟,就反过来逼迫我让出军委主席,唉,这是什么世道!——可是你不同,你是真心待我的,我心里有谱。可是,这还不够,我希望你一直对我说真话。”


“是的,”许长征又感动又惭愧地低下了头,“我一定谨记主席的教导!”


“振作点,别垂头丧气的,难道你真吓掉了魂?”军委主席勉强挤出了一些笑意,“没有必要垂头丧气呀,我们这些年干得轰轰烈烈,打败了来自海内外的反动势力、敌对势力和那些急于篡党夺权的人的一次次明枪暗箭,可是……”


许长征抬起头,看着年近八十老态毕现的军委主席。


军委主席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记住,小许,我们没有被任何人和势力击败,今后也不会。如果有一种东西可以击败我,那、那就只有死神,我已经可以听到死神渐渐逼近的脚步声——”


军委主席的声音渐渐低沉,低沉到听不见时,他突然抬起头,又把声音一下子提到高音部:“我们都是无神论者,我不怕死,可是,我不放心呀!”


“主席,”许长征双肩抖动了一下,声音也有些颤抖,“主席,您放心,只要有我在,任何人休想得逞!”


主席脸上闪过一丝安慰,随即又被痛苦遮盖。“可是,总有人想谋害你,这次,要不是那个、那个什么——”


“杨文峰!”


“对,杨文峰,”主席品味着这个名字,然后才徐徐说道:“你再讲一遍当时的情况!”


主席说罢,饶有兴趣地盯住国家安全部部长许长征,许长征心里“咯噔”一下,他不知道主席是什么意思,但已经讲过两遍了,主席是不是有点变态?他知不知道,每讲一次自己濒临死亡的经历,就让他许长征的灵魂遭受一次拷问?


他轻轻咳嗽了一下喉咙,又开始讲述当时的经过、瞬间的感受,其中也结合了现场各位的事后回忆。


袭击者以风驰电掣的速度踏上一位特工肩膀的同时把他踢昏过去,就在那位昏迷了的特工慢慢倒下去的时候,另外三位特工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摆成铁三角之势牢牢护住了部长,而且挡在他前面的人高马大的特工完全隔绝了许长征和袭击者之间的视线,也自然挡住了袭击者可能发出的子弹和暗器。这位魁伟的特工张开了双臂,深吸一口气,激活自己浑身的血液和爆发力,让自己的骨节发出了“咯咯”声,同时站在两边的两位特工已经抽出了手枪,并且瞄准了那个袭击者。


两声手枪声音响起的同时,那个袭击者好像子弹般朝护住部长的特工激射过来。特工愣了十分之一秒,猛然倒吸一口凉气,这时袭击者已经接近他。他看到袭击者平伸出来的双手微微向两边动了动,随即听到两位同事“哎呀”两声,两人的手枪都被自己的子弹击中——原来袭击者不但接住了两粒子弹,而且还以这两粒弹头袭击了两位特工。事后的检查发现,被击中掉在地上的手枪枪堂微微弯曲,子弹无法射出。


就在旁边两位特工双手发麻,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袭击者射来的身体开始下沉,护住部长的特工猛然合拢自己有力的双臂,但他两手却没有钳住袭击者。他稍微一愣神,袭击者的双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随即,他觉到肩膀上有千斤重担压上来,整个身体好像要硬被砸进地底里似的。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所以当他垂直地跪下去的时候,他的意识里感觉到自己是以电影里的慢动作在软绵绵倒下去。他的意识还清醒,他暗叫一声不好,因为那袭击者刚刚本来在下沉,但借助双手在他肩膀上的一拍之力,再次串起,从自己头顶上越过——可是自己身后正站着需要保护的国家安全部部长呀……


许长征就是从这个时候看见像展翅大鹏从天而降似的袭击者的。


许长征见到那个袭击者的时候,两只让人胆寒的利爪已经离他的咽喉只有三寸。


从眼前的特工慢慢软下来,到赫然看到离自己三寸的袭击者的乌紫的铁爪,再到——以这速度,以这个距离,这一切大概发生在十分之一秒之间,可是,就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许长征竟然有那么丰富的感受和联想——


他突然想到了死,马上又想到了自己竟然以这种方式死去!同时,他的一生竟然一下子像黑白幻灯片一样一晃而过,那是一组组黑白的照片,大概有十几张,都整整齐齐摆在一起,他看得清清楚楚,第一张是他背上书包,妈妈蹲在面前为他系鞋带的照片,第二张是中学时期他一个人失神地坐在老槐树下,他知道当时他在害单相思,第三张是第一次穿上公安制服,第四张是结婚像,他仔细盯着陌生的妻子看,第五张是他第一次小心翼翼抱起自己新生的儿子……哦,哦,一张张都那么清晰,放在一起竟然就是他的一生,他心中突然一阵迷茫和痛心,自己的一生怎么都是黑白照片?那些辉煌的时刻怎么没有出现?这就是自己的一生吗?他忍不住哭泣起来,当然这里说的哭泣是他心灵深处的哭泣,因为他就算真哭,眼泪也没有时间挤出眼眶,因为那夺命的利爪离他的咽喉只有三寸……


事后,许长征觉得很是不可思议,因为在那么短暂的十分之一秒里,他竟然想到了那么多东西,其中很多东西是他平时从来不想或者故意回避的,而且他甚至想通了一些一直无法想通的问题,只是后来他又故意忘记了到底是什么问题。他把这一切都归因于死亡,他认为当时他经历了死亡,至少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或者一定会死。


当然不但许长征认为自己必死无疑,当时失去了行动能力的魁伟的特工和另外两位失去了手枪的特工都认为这次部长在劫难逃。至于沙伟局长,由于在听到“危险”“保护部长”的同时就抱着头趴在了地下,所以什么也没有看到。


就在许长征心里在哭泣而眼睛睁得大大的时候,他旁边的杨文峰轻轻举起了左手,这左手顺着许长征的胸前飘上去,正好停在部长的喉咙上,随即许长征听到一声巨大的好像巨石跌进泥沼的闷响。


随即,有那么一瞬间,许长征失去了意识,但潜意识里他感觉到喉咙没有被击中,只是自己整个身体被刚刚那巨大的闷响声震得飞了起来。


他跌坐在十米外的地上、屁股撞得生疼的同时,意识也迅速恢复过来。这时他才感到害怕,他看到杨文峰伸出的左手虽然接住了袭击者的利爪,而且他整个动作仍然飘逸潇洒,然而,许长征看到杨文峰脚下的铺路的巨大的石条被踩得粉碎,他立即想到,刚才刺客击中杨文峰的那一双利爪至少携了千斤之力。


那个袭击者也没有占到便宜,在他让杨文峰承受了千斤巨力的同时他也被杨文峰轻飘飘地推了出去,向后飞去。这袭击者在空中翻了个身,当他双手沾地的刹那,又一跃而起,急射向杨文峰。这次从他带起的呼呼风声判断,绝对比刚才那一击的威力还要大一倍。


许长征这时才看清袭击者的面孔,他立即被那面孔上燃烧的愤怒和仇恨震慑住,特别是当他看到那燃烧的仇恨和愤怒竟然点燃在一张稚嫩的孩子气未脱的脸上时,他有一种恶心想吐的强烈感觉。


这时两位失去武器的特工和汽车司机都连爬带跑来到他身前,紧紧护住他。但许长征知道,如果那个愤怒的充满仇恨的袭击者能够突破杨文峰的话,自己身边就是再多十个特工,今天也难保性命。


他开始担心杨文峰,这时背部一直朝向这边的杨文峰已经和暴怒的袭击者过了好几招。每一次那暴怒的少年携着风声击向杨文峰时,许长征都要出一身冷汗。但随即,很奇怪的事情就发生了。杨文峰虽然好像漫不经心、又好像临时想起来似地伸出一掌或者踢出一脚,也没有看到两人身体有接触,但只要杨文峰像跳舞一样舞出一个动作,那暴怒的少年就会被抛起甩得老远。


少年毕竟是少年,双手或者双脚微微点地,就一跃而起,再次不顾一切发动攻击。他的攻势好像一次比一次猛烈,街道旁边商店的窗户玻璃在他每次攻击之后都“哐当”裂开几块。许长征越来越担心,这时,杨文峰在迎接袭击者一个狂躁的飞腿时,脸转向了许长征的这一边……


许长征赫然看到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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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6)


许长征看到了一张奇怪的脸,或者说那张脸上流露出的和这种场合格格不入的表情。


这时杨文峰脸上竟然混杂着迷茫、温情脉脉、若有所思和若有所失的表情。结合他好像临时出其不意的动作,许长征觉得杨文峰好像在思考什么问题,又好像在努力记忆起什么东西。再看袭击者那充满愤怒和仇恨、专注于进攻的样子,许长征为杨文峰也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


然而,袭击者——也就是李昌威——虽然一次比一次狂暴地发起进攻,但杨文峰明显感到他心里越来越乱。他暗暗心惊于当今世上竟然有如此年轻、武功又如此高强的高手,平心而论,这年轻人功夫绝对不比自己差,只是他狂暴的性格或者说他胸中充塞的仇恨让他乱了章法。特别是当他那一次次仿佛从天而降的陨石般的强大攻击每一次都好像石沉大海,被杨文峰消弭于无形之中时,少年终于失去了耐心,也从而露出了些微的破绽。


杨文峰看到这破绽,心中暗叫一声谢天谢地,猛然之间,把一个舞动的动作变成了快速的出击,接着他的手掌贴在了李昌威的肩膀上。李昌威突然感觉到一阵巨大的压力,他的肩膀以下顿时失去了感觉,他想使出最后一击,使用双腿和眼前的中年人同归于尽,这时他突然看见了杨文峰的脸,他放弃了这一击……


“好武功!好功夫!真是高人!”军委主席拍了两下巴掌,赞赏地喊叫道。


“可是,”许长征迷惑地看着军委主席,“可是,主席,难道真有武功这种东西?”


“你什么意思?”军委主席不解地看着许长征。


“我的意思是,现在想起来,他们两人当时的过招看起来像电影里的武林高手跳了出来,那么不真实,您知道,所谓武林高手不过是武侠小说和电影里的人物……”


“你说什么?”军委主席打断他的话,“没有想到,你真这样认为?都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学习中国文化的!你们的问题是从来不认真学习领会中国博大精深的文化,以为中国五千年历史都是浪得虚名,你们从来没有像我一样,真正相信过中国的伟大,我像毛主席一样,我坚信并依赖中国文化的伟大力量……其实,不但真有武功,五千年历史上的记载的东西几乎都是真的……”


许长征不再说话,在他心里,他是一直不相信什么飞墙走壁的武林高手的,就像他不相信鬼神,也不相信什么特异功能一样。他的前任曾经在国家安全部豢养了包括张宝胜在内的十几名据说耳朵会听字、隔着墙壁能取文件的特异功能人士。他上台后发现,这些人不但一份情报没有取来、还花费了大量情报经费,而且拿着国家安全部的牌子到处造谣撞骗。他把他们解散了。可是昨天发生在他眼前的事,打破了他的信心。他甚至一度感觉到自己的渺小。那个一直被自己追杀的年轻人举手投足就可以结束自己的生命,而一直被他审问来盘问去的杨文峰却是功夫绝顶的深藏不露的高手,举手投足之间救了他的命。他脑门子都渗出了汗,他一直以为杨文峰的死活都操在自己手里,却不知道,那人只要动一根小指头,自己早就没有命了。


“审问得怎么样?”


军委主席的声音传来,许长征马上回过神来。


“杨文峰盘问他的,他都招了,是他们指使的,但由于无凭无据,我们没有任何办法,但挫败他们的暗杀计划,多少对他们是个打击……”


“不见得!”军委主席冷冷地打断许长征,“他们部署了好多年了,我原来以为他们只是自说自话,以为他们只是想发泄、想表达对我执政的不满……你知道,这些左派指责我执政期间贪污腐败盛行,容忍资产阶级自由化,容许资本家入党、偏离社会主义计划经济——唉,我也没有把他们当回事,可是,没有想到,他们竟然十年磨一剑,现在要扬眉剑出鞘了……”


“没有那么容易,主席,中国不可能走回头路!闭关自守、夜郎自大、阶级斗争,大革文化命的年代不可能再回来,中国受不了再一次的折腾,广大人民也不会答应的!”


“人民?”军委主席脸上露出了鄙夷和嘲笑,“人民是用来被领导的——这个时候你就不要把‘人民’两字挂在嘴上了,小许,要谈人民就到人大会议和政协会议上去空谈吧。唉,他们布置了不止一年两年了。他们资助推出革命歌曲的唱片、歌颂毛主席的歌曲,重拍样板戏,指使写手在互联网上拼命上贴歌颂毛主席、歌颂‘文化大革命’的文章,最主要的是,他们在当年的红卫兵、现在即将退休退出历史舞台的五十多岁这批人中拥有支持者,他们还在下岗职工和农民工中做工作……”


“我知道,主席,这些我们都严加防范了,几乎做到万无一失!”许长征信心十足地说。


“我最担心的是军队!八三四一部队查出来没有,查出来了几个人?”


“有些困难,”许长征小声说,“我们确定了几个,但要找出大部分的人确实很困难,当时的档案都烧毁了,有些甚至改名换姓了——”


“真是天意,哈哈,小许,你说,人世间的一切是否都在冥冥之中定下来了?”


听到军委主席的话,许长征有些诧异。他张了张嘴巴,没有说话。


“当年韶山冲的农民毛泽东在湖南发动秋收起义,他使用的步枪‘汉阳造’的编号就是8341,这支枪现在还在军事博物馆。怕引起迷信和恐慌,我们把上面的编号‘八三四一’擦掉了。但却擦不掉笼罩在历史上的迷雾和神秘呀。建国后,毛主席把自己中南海的警卫部队的编号亲自选定为‘八三四一’。没有想到,毛主席老人家正好活到八十三岁,从遵义会议我党确定了毛主席的领导地位那一年算起,他正好在位四十一年——没有想到,没有想到——更没有想到的是,毛主席老人家去世前交待汪东兴秘密解散自己的警卫部队‘八三四一’,这些被解散的军人并不是转业,而是被秘密安插到全国各地的大军区和北京三总部的重要位置,安插完毕后,‘八三四一’部队的档案被秘密销毁,那些处于重要地位的人甚至连名字都改了。二十多年后,这些人都成为军队中独霸一方的高级将领——没有想到,没有想到,今天,有人秘密串联毛主席当年的警卫部队,准备恢复他老人家的朝代,我们却找不出哪些人是‘八三四一’部队出身的……”


军委主席边说边一声声干笑,听得许长征头皮发麻。


“小许,我最佩服毛主席他老人家,可是,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中国不能再回头!你明白吗?”


“我明白,主席,我早就明白,您放心……”


“我能放心吗?”军委主席的声音里透出沧桑,“那位总书记兼国家主席怎么想,你知道吗?”


军委主席说罢,就盯住许长征。


“不、不太清楚,也不知道他是隐瞒自己的想法,还是他根本没有想法